北电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茶馆叫逐鹿茶馆。
三国主题,大堂里挂着桃园结义的木雕,走廊两侧的包间名字全是三国典故。
圈里不少制片人和编剧喜欢来这儿谈项目,环境雅致,茶也地道,关键是离北电近,谈完事走两步就能回学校。
苏夏今天一身休闲打扮,牛仔裤配简单的白t恤,没有穿西装打领带。
平日里没事和刘艺霏出门逛街、吃饭,他基本都是这套行头,舒服自在。
跟老谋子见面没必要端什么老板架子。
按照约定地址上楼,找到标着【隆中】的包间,抬手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老谋子已经提前到了。
苏夏扫了一眼房间内饰,墙上印着三顾茅庐的彩绘。
隆中,诸葛亮隐居的地方,当年刘备三次登门,就在这里定下流传后世的隆中对。
苏夏心里嘀咕:好家伙,专门挑这么个包间,老谋子这是打算跟我来一场现实版隆中对?
“来了,坐。”
苏夏推门进去,老谋子已经泡好了茶,正在洗杯。
他穿了一件灰色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色不太好,最近应该没怎么睡好。
“来了。”
老谋子招呼他坐下,“尝尝,今年新到的龙井。”
苏夏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谁也没先开口。
连喝了三杯,老谋子放下茶盏,率先开口:“苏总,今天找你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苏夏放下杯子:“师哥,别叫我苏总。
叫苏夏,或者师弟都行,这儿就咱俩,有话你但说无妨。”
老谋子心里很认可苏夏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不玩圈内那套虚头巴脑的客套。
外界所有人都把他和张大炮吹捧成黄金搭档,媒体通稿写得天花乱坠。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个人的内部矛盾早就积攒了许多年。
自打拍完《金陵十三钗》,双方矛盾直接摆上台面,再也掩饰不住。
张大炮顶着制片人的身份,疯狂插手剧组创作。
拍摄现场指手画脚就算了,后期剪辑更是过分,经常绕过他这个导演,私自改动镜头、删减戏份。
成片剪出来很多地方完全背离原本的创作思路。
最开始老谋子顾及多年合作情分,一次次忍了。
可退让换不来收敛。
从拍《英雄》那时候算起,这么多年拍了一部又一部卖座大片,他就没有拿到过应得的酬劳,差不多就是在给张大炮打白工。
张大炮拿捏得死死的,笃定老谋子顾及名声、怕闹出丑闻不敢撕破脸,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剧组票房分账、各类项目报酬,一大笔钱全部过张大炮的手。
老谋子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收入,处处碰壁,对方摆明就是打算把这笔钱扣下,压根没有结算的意思。
苏夏听到这儿,眉头紧紧皱起:
“师哥,说实在的,换做任何人,被这么压榨早就掀桌子了。
你手上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攥在张大炮手里?不然怎么能忍这么久。”
老谋子的茶杯停在嘴边,过了几秒才放下来。
今天主动约苏夏出来,目的就是想听一听他的客观意见。
说实话,他跟苏夏的交情算不上多么深厚。
但是奥运会开幕式那一回,苏夏实实在在出手帮过他大忙。
前阵子自己处境最难熬的时候,也是苏夏一通电话打过来,愿意站在他这边。
以他本身的傲气,换做别的外人,他绝不可能主动找上门吐露这些家丑。
论地位名气,只要他张一谋对外开口:“我,老谋子,打钱!”
大把资本挤破脑袋要给他送钱投资。
可他不能那么干,一旦到处接受外部的馈赠,反而落人口实。
变相坐实张大炮手里的筹码,彻底掉进对方预设好的圈套。
“这事说出去,估计圈内不少人都得大跌眼镜。”
老谋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之前……我超生的事。那会儿孩子生下来,没有出生证,不敢去医院,是张大炮帮着找路子办下来的。
我当时感激他,觉得这人是个靠得住的兄弟。
结果今年跟《金陵十三钗》的事一顶起来,圈里就有人爆料我超生。
张大炮马上又花钱把事压了下来,说替我摆平。”
苏夏没插嘴,他知道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老谋子接着说:“我老婆觉得不对劲,跟我私下去医院查了一趟。
发现那几张出生证……特么的居然是假的。”
苏夏的眉头拧起来了。
“后来我又打听了一下,最先爆料我超生的那个何君,她舅舅是张大炮的贴身助理。”
苏夏听完整个人都愣住,身子重重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忍不住骂出声:
“这尼玛,张大炮还是人吗?现实上演谍战大戏是吧!”
苏夏语气没有半点客气,“彻头彻尾的吸血鬼,没有师哥你这块金字招牌,他算哪根葱?这种货色,直接割袍断义就完事。”
圈子里很多人都听过张大炮有多狂妄,就连韩三坪那个“座山雕”的外号,最早就是这货到处乱嚼舌根传出来的。
很多人表面给张大炮几分面子,不是畏惧他有什么通天背景,纯粹是看在老谋子的面子上,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要是抛开老谋子,谁特么愿意搭理他。
说完,苏夏从外套内兜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老谋子面前。
“这点算是我的见面礼,卡里一千万。
你拿着,主动去把超生的罚款缴了。
把柄捏在别人手上的滋味不好受,主动了结掉,这事儿说白了算不上什么跨不过去的大坎。”
苏夏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说道:“处理完之后,欢迎直接来大力影业。
到我这边拍戏,创作上没有乱七八糟条条框框束缚你,想拍什么题材,怎么拍,全听你的。
除此之外,剧本我也可以专门给你量身去写。”
老谋子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张银行卡上,眼神明显动了。
一千万现金确实分量很重,但苏夏亲手打磨出来的剧本,在他眼里价值可比这一千万高出太多。
现在整个国内,谁都清楚苏夏写本子的水准有多恐怖。
他也不是扭扭捏捏、故作清高矫情的性格,今天愿意赴这场茶局,心里早就做好了决裂的打算。
老谋子伸手拿起银行卡,揣进自己口袋。
“你不问问这钱怎么还?”
苏夏端起茶杯,“不用问。师哥拍一部戏就还清了。”
老谋子心情好了不少,笑了一声:“你倒是直接。”
“跟师哥客气啥?”
老谋子端起茶杯,认真看了一眼苏夏:“师弟,这杯茶我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老谋子仰头喝尽,放下杯子:“我回去就把罚款交了,主动交。然后找张大炮了断。”
“该断的断,该要的要。
他欠你的那些钱,你得讨回来。”
老谋子有点犹豫:“要是不给呢?”
苏夏靠在椅背上,笑了:“师哥,你忘了?
我跟他还有笔旧账没算呢。他要是敢赖你的账,那就一起算。”
老谋子看着他,忽然感觉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他莫名心安的东西。
苏夏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跟老谋子碰了一下:
“师哥,张大炮的事,你回去踏踏实实办。
剩下的事交给我,这圈子里,还没有我苏夏摆不平的事。”
老谋子心头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发生在隆中包间的密谈,实实在在解开了老谋子心里压了许多年的心结。
凭什么自己就要一直被别人攥着把柄,束手束脚过日子。
……
两天后,老谋子跟老婆一起,走进了相关部门的大门。
主动申报,主动补缴。
手续办完,因为是主动交的,罚了五百万。
消息传到张大炮耳朵里时,他正在办公室喝茶,听完差点把茶杯摔了。
“他疯了?他真敢去交?他哪来的钱?”一连三问。
助理在一边支支吾吾:“张总,听说……老谋子这两天还约了律师,可能要跟您算账。”
张大炮的脸彻底黑了。
他坐在皮椅上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被自己捏了这么多年的老谋子,怎么突然就硬气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张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大力集团的,苏夏。”
张大炮的手,抖了一下。
“这煞星怎么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