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的香味随风飘进桥洞。
油炸带鱼混着热米饭的香气,像一把小钩子,在空瘪的胃里狠狠扯了一下。
连浩龙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吞咽声。
干瘪的食道黏在一起,扯得生疼。
两眼猛地一黑。
他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额头磕在路沿碎石上,陷进烂泥水里,再没了声息。
耳边先传来的是滴答声。
很轻,不紧不慢,像下雨天的水管漏水。
鼻腔里没有了下水道的死老鼠味,被一股冲鼻的来苏水味道灌满。
连浩龙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费力地把眼缝撑开一条细缝。
光线不算亮,甚至有些发暗。
天花板刷着粗糙的白石灰,墙角泛着一小块淡黄色的霉渍。
手背上有些发凉。
一根细塑料管连着针头,胶布死死贴在干裂的皮肤上。
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一滴滴往下落。
连浩龙动了一下手指。
骨头缝里立刻传来一股钻心的钝痛。
右腿沉甸甸的,被两块硬木板用白纱布死死绑住,固定在铁架床边缘。
断裂的腕骨也被涂了厚厚的黑药膏,用绷带吊在胸前。
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稍微一张嘴,嘴角就崩开一道口子,渗出点血星子。
视线往旁边挪了半寸。
床头柜是用三合板钉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上面搁着一个掉漆的白搪瓷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黏稠的白粥。
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散发着一股米粒煮开后的甜香。
旁边还摆着一小碟切碎的咸菜疙瘩。
肚子里猛地发出一阵擂鼓般的雷鸣。
胃袋剧烈痉挛起来。
连浩龙撑着左手肘,身子往上挣扎着挪了半寸。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醒了就别乱动,针头移位了还得重扎。”
门口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
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白帽子的护士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白色长褂,手里夹着一个硬塑料写字板。
圆珠笔卡在金属夹上。
护士推着一辆带轮子的不锈钢换药车。
车轮轴承缺油,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护士走到床边。
伸手扯过连浩龙挂在床头的吊瓶看了看,手指弹了弹输液管里的气泡。
“叫什么名字?”
护士拔下圆珠笔,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头都没抬。
连浩龙喉咙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费力地咳了一声,扯得胸骨隐隐作痛。
“连……浩龙。”
他吐出三个字。
以前在油麻地,这三个字报出去,茶餐厅的老板连茶水钱都不敢收。
护士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动,沙沙作响。
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年纪?”
“四十五。”
“有身份证吗?”
“……丢了。”
护士在表格上勾了一笔。
随手把写字板插在床尾的铁栏杆卡槽里。
“油麻地全兴爱心救助站,第三临时收容所。”
护士拉开推车抽屉,拿出一小卷新的脱脂棉球。
声音平直,像在背诵一段车间规章制度。
“昨天下午巡逻车在渡船街天桥底下捡回来的,严重营养不良,脱水,伤口发炎高烧四十度。”
她撕开一袋消炎药粉,倒进小塑料杯里。
加了半杯温开水,用一次性压舌板搅了搅。
“清创缝了六针,接骨夹板两副,葡萄糖两瓶,抗生素三支。”
护士把药杯放在搪瓷碗旁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一共二百一十五块八毛。”
连浩龙盯着那个药杯。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衣服兜。
手指摸到的只有粗糙单薄的蓝白条纹布料。
他身上的破皮夹克、烂皮裤,连同暗兜里那叠烂成泥的千元大钞,早被剥了个干净。
身上换了一套肥大的旧病号服,散发着漂白粉的味道。
“我没钱。”
连浩龙哑着嗓子开口。
“我的衣服呢?兜里有两万块现金。”
护士冷笑了一声。
她伸手拿起写字板,在指甲上磕了磕。
“送来的时候全身泡在烂泥水里,衣服都发馊长蛆了,直接让后勤送去锅炉房烧了。”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连浩龙一眼。
“救助站是全兴慈善基金会全额出资建的,但全兴的规矩是全港通用的,不养闲人,更不养死皮赖脸的混混。”
护士从文件夹底层扯出一张粉红色的表格。
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纸页压在白瓷碗沿下。
“救助基金垫付了医药费,按规定,出院前必须补齐。”
“没钱给现金,就签了这张用工抵债承诺书。”
连浩龙看着那张粉红色的纸。
上面印着工整的铅字:
【全兴市政环境工程第七清洁队劳务抵扣协议】。
“每天早上五点半出工,扫完弥敦道、窝打老道、碧街三条主干道。”
护士语速很快,收拾着换药车上的空药瓶。
玻璃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一天按二十块工钱折抵,包早晚两顿稀饭咸菜。”
“扣完二百一十五块医药费,再做满一个礼拜的观察期,才准离站。”
连浩龙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拳头慢慢握紧,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猛地回血。
红色的血水顺着透明管子往上倒灌了一寸。
他是忠信义的龙头。
是整个九龙曾经手握两千把砍刀、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霸主。
现在躺在这张破铁架床上,被一个护士拿着账单指着鼻子。
要他去扫大街抵债。
一天二十块。
一股火气猛地往天灵盖上顶。
他咬紧牙关,甚至想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抓起桌上的搪瓷碗砸过去。
但胃部突然又是一阵疯狂的痉挛。
酸水直接反冲进食道。
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软得连手指都无法合拢。
虚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把他死死按在铁架床上。
护士推着车子转过身。
走到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药赶紧吃了,粥趁热喝,凉了会胀气。”
铁皮门重重合上。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吊瓶里的药水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连浩龙死死盯着床头柜上的那个大瓷碗。
白粥还在冒着热气。
大米熬得开了花,泛着米油特有的稠亮光泽。
上面撒着的一小撮细盐粒已经化开了,混着腌萝卜干的酱香味。
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
手指剧烈地发着抖。
指关节撞在瓷碗边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一把抓住了碗沿。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渗进皮肉里。
连浩龙没有拿勺子。
他直接把脸凑上去,双手抱住沉重的搪瓷碗。
把整张脸几乎埋进了碗里。
“吸溜——”
滚烫的米汤灌进嘴里。
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根本舍不得吐。
一口接一口,大口大口地往下吞咽。
甚至连嚼都没嚼,热粥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干瘪的胃里,烫得内脏泛起一阵剧烈的酸胀。
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混着额头上残留的冷汗和鼻涕,大颗大颗地砸进热粥里。
溅起几个小小的米花。
他没去擦。
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般的咕噜声,整个人趴在床板上,疯狂地往肚子里灌着这碗平日里连狗都不闻的烂白粥。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水泥墙上,震落了一小片石灰末。
阿泰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身上穿着一套剪裁硬挺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皮鞋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极沉的闷响。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大步迈进病房。
连浩龙甚至没有抬头。
他嘴巴死死贴在碗底,用舌头把最后几粒黏稠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
发出刺耳的吧唧声。
阿泰停在病床两步远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缩成一团、抱着空碗发抖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看待下水道烂泥般的平淡。
阿泰抬起右手,从背后抽出一件东西。
一把用粗麻绳捆扎紧实、带着干枯竹叶的大号竹扫帚。
手臂随意一甩。
“哗啦!”
沉重的竹扫帚带着风声飞过去。
硬木柄砸在铁架床脚的横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满地竹枝散开,几片干枯的黄竹叶蹦到了连浩龙的脚趾边。
阿泰从嘴里取下那根牙签,夹在指尖随意弹开。
皮鞋尖在地面上碾了碾。
“连老大,贺董说了。”
阿泰看着那个满脸泪水、捧着空碗的老人,语气不紧不慢:
“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全兴大厦门前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