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杜璋过去把门拉开,杜闿之那个脸圆圆的侍女漱琴冲了进来。
“阿璋!你把郎君藏到哪里……”
一进门就看到三个披坚执锐,脸色冰冷的武士正在杀气腾腾地盯着她,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
杜璋叹了口气,“别叫了。郎君不就在这里吗?”
漱琴瞪大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杜闿之,气得她叉腰数落起来。
“管事方才来过,让我们女眷带郎君避入底舱。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让郎君出去厮杀不成?可是嫌自己命长了?”
“妇人之见。”杜璋冷笑起来,“府君难道希望郎君被养得手无缚鸡之力?区区几个林邑海贼,有甚危险。”
漱琴的小圆脸憋得通红,“要是郎君掉了一根汗毛,仔细府君剥了你们的皮!”
“我和杜斝死之前,没人能伤到郎君。”杜璋不耐烦地挥挥手,“尔等自去便可。”
漱琴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走了。
杜璋把长剑系在杜闿之腰间,又绕着他转圈仔细检查每处绑缚。
“郎君谨记,林邑武士悍不畏死,貌类人而性近鬼。上阵之时裸身跣足,纵跃如猴,呼喝如狼犬。其实也就一刀了事,莫要被他们吓倒。需要提防的是吹箭,若见到有人嘴衔吹管,需注意用盾遮护。切不可离我和杜斝太远。”
几人走出二楼舱室,从右舷望去,林邑的海船已追到了几百步距离。
远远能看到有肤色黧黑,卷发光脚的林邑土人在船上挥舞着砍刀和标枪,大呼小叫,似乎颇为兴奋。
号角声从望台响起,楼船略微转向,船尾正对敌船,船尾部的投石机“嘭”的一声,洒出一大片石丸。
碎石在艨艟舰身上砸出稀疏的孔洞,有惨叫和怒吼声传来。
两短一长的钟声在望台连续响起,几十名身着无袖札甲的甲士分成两队,登上楼船尾部的两条走舸,被放了下海。水手开始忙碌地在各层甲板铺设湿毡。
此时林邑戈船也开始全力划桨,朝这边冲刺而来。
楼船抢到上风方向,侧过船身,和林邑船只并行。两条走舸迎上前去,竭力阻挡戈船靠近。
“上风口,火箭准备!”,随着一声大吼,船尾有两个甲士从楼梯爬了上来,一个拿着火把,另一个拎着一桶湿沙土,沿着女墙边的湿毡走动。
沿途军士纷纷抽出裹有油布的箭支,就着火把点燃,随后张弓向艨艟射去。偶有火星落到湿毡或甲板上,就会被拎着湿沙土的军士直接踩灭或用土扑灭。
嗖嗖的破空声传来,艨艟被楼船倾泻的火雨覆盖,火苗在甲板和船帆上燃起,浓烟很快开始弥漫。
望台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楼船侧舷高耸的拍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带着悬吊在高空的巨大碓石,“轰”的一声砸在艨艟的舯部,把这条船砸得两侧翘起、裂开,无数破碎的木片四溅。
几十个候在拍杆两侧绞盘旁的水手疯狂地忙碌起来,刚刚完成毁灭一击的巨大木杆,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它从艨艟破碎的残骸中被绞盘缓缓抬起,挣扎着被重新拉向天空。
艨艟明显慢了下来,船上的林邑人不停被楼船攒射,惨叫声四起。火势越来越大,甲板上不时有人跳入海中。
几条小船被艨艟放下,朝这边急速划来。
两条走舸挡不住这么多小船,已经有戈船被划到了近处。
“林邑人要跳帮了。”
杜璋的话音未落,已经有十数条钩索从下面扔来,挂在底层甲板的女墙上,十几个林邑土人哇哇怪叫着沿钩索攀爬上来。
甲板上的甲士早已摆好阵势,先是一阵弓弩攒射,然后举盾挤压,刀劈剑刺,第一批登船的林邑人纷纷倒地。
突然一声怪叫,竟然有几个林邑武士从艨艟跳上了拍杆,如猿猴般纵跃而来,除了几个半路栽进海里的,仍有两人冲上了楼船的甲板。
为首者抡着一把铁骨朵,不等甲士重新列阵就冲进了人堆,连续击倒数人。
又有不少林邑人趁着这机会爬上了甲板,最下层甲板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杜璋盯着为首那林邑武士,神色变得十分凝重,“两臂巨蟒纹身,颈下纹大自在天巨眼,三目鬼阿罗顺,林邑王侍!此人曾在战阵上连杀三十一名甲士,号称林邑第一勇将,杜斝,去把弩机取来,有麻烦了!”
在杜斝回舱取弩的当口,林邑人已经冲到台阶近处。二三层的甲士纷纷从女墙上往甲板放箭,射倒了好几个林邑武士。
可是那林邑王侍阿罗顺身手十分敏捷,杜璋使唤附近的弓手连射几箭,都被格挡或是躲过。眼见形势不妙,他不停地回头张望,脸上神色十分焦急。
阿罗顺被射发了性,大吼一声,声如猛虎咆哮,猛地沿着楼梯直冲上来。一名甲士执盾撞击,被他侧身让过,抓住盾牌边缘一掀,反被拖得从楼梯上滚落。
这凶人跳上了二层,身后还有两三个林邑武士跟着冲了上来,和二层甲板上的杜氏甲士战成一团。
当面的甲士没招架几下就被阿罗顺击倒,杜璋不得不持盾挥刀,迎了上去,堪堪交手十几个回合,大腿上便被踹了一脚,踉跄着撞到墙上,把身后的杜闿之让了出来。
杜闿之目瞪口呆,杜璋,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三目鬼看到身前一个小小少年,竟然也披甲执剑,微微一怔,似乎看到了什么可笑之事,露出狰狞难看的笑容,骨朵在头上盘旋挥舞了两下,便直冲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外卖员的跑路本能被另外一股力量压制,杜闿之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栗着,这感觉不是恐惧,倒像是兴奋。
他屏住呼吸,全速迎着三目鬼冲去,在千钧一发之际错步侧身,听见骨朵在空气中激起尖锐的啸叫,从身旁掠过。
长剑递出,三目鬼一头撞了上来,剑尖从颈后透出。
杜闿之抽剑后退,看着身前阿罗顺不可置信的表情和凸起的眼睛,鲜血从颈中喷溅而出。
初次杀人的他心中竟十分平静,仿佛这只是件寻常之事,眼前挣扎死去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一股暖流忽然从身体内涌起,熟悉的力量感在他的四肢百骸蔓延,暴戾和快意之感交织着涌上心头,这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几乎是本能地,杜闿之用右手食指在剑上蘸满血,在额上画一道竖痕,轻点嘴唇,又在面颊上划出两道扭曲的纹路,微微低头,喃喃念诵:
“非饮敌血,弗鉴吾心。祀于东皇,永续吾旌。”
这段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楚地衅辞,属于无敌的西楚霸王项羽。
初战破敌,当血祭东皇。
魁梧得像一堵墙的三目鬼在杜闿之面前颓然倒地。两个跟着冲上来的林邑武士,看到这一幕,面无血色,两腿发抖。
忽然从远方又传来一阵悠扬的号角声,杜闿之心中一跳,还有别的林邑船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