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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法庭外的第二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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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科大老校区南门外的银杏巷,十一月上旬,叶子黄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还在树上赖着,风一吹就哆嗦,像一群该下课还不走的学生。

苏砚蹲在巷口那棵银杏树底下,面前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了两口电磁炉、四口锅、八个搪瓷碗,还有一溜儿塑料盒装的配料,辣子面、花椒粉、花生碎、榨菜丁、蒜水、醋、酱油,排得跟实验室试剂架似的。她旁边立了块手写纸牌,毛笔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陆时衍的手笔,上面写着:酸辣粉免费品尝,每人限一碗,吃完请投币投票,投给几号配方就丢几号罐子里。

树下摆了三个玻璃罐,罐身上贴了标签,一号、二号、三号。

老板娘蹲在旁边择豆芽,一边择一边往嘴里塞,嚼得嘎吱响。她看了一眼纸牌上的字,又看了一眼苏砚在电磁炉前面调火候的架势,笑着说:“大妹子,你这回搞大了。上回你蹲我摊子前面折腾四碗,这回你直接自己支摊了。”

“上回是偷师,这回是出师。”苏砚把粉条往锅里下,拿筷子搅了两圈,回头看了老板娘一眼,“姐,你那个汤底配方我改良了一下,等会儿你尝尝,给我打个分。”

老板娘一听说要打分,把手里的豆芽往盆里一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打分行,不准找关系。”

“不找关系。”

“你男人也不准提前试吃。”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拦得住他?”

老板娘想了想陆时衍那张脸,叹了口气:“拦不住。那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吃起东西来跟饿了三天似的。上回你做了四碗,前三碗他说‘还差点意思’,结果碗里连汤都没剩。我还以为他倒了呢,后来发现他拿你第四碗的汤底蘸老板娘我自己吃的馒头了。”

苏砚愣了一下,回头瞪她:“还有这事?”

“我骗你干什么。他趁你接电话的时候拿馒头蘸的,我亲眼看见的,一个馒头蘸了两勺。”

苏砚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搅粉。

陆时衍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附近写字楼下来抽烟摸鱼的白领,还有两个是电子科大的学生,举着手机拍视频。陆时衍挤过人群,走到苏砚旁边,看了一眼那三个玻璃罐。

“一号二号三号,三个配方?”

“嗯。一号是原版,二号减醋加辣,三号加了点鱼露提鲜。每人尝一碗,投一票,票数最多的下个月上我公司食堂的菜单。”

“你公司食堂什么时候有菜单了?”

“今天开始有的。”苏砚往他嘴里塞了一根刚烫好的粉条,“尝尝。这是三号。”

陆时衍嚼了两下,眉头动了一下。

“不许说‘还差点意思’。”苏砚先堵他的嘴。

“我没说。”陆时衍把粉条咽下去,咂了咂嘴,“三号不错。比巷子摊第五碗那个配方多了点层次感。鱼露是你自己想的?”

“废话。我做的。”

“好喝。”

苏砚抬起下巴,拿眼角扫了他一下,那表情跟她在庭审上赢了关键证据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你投三号。”

“公开投票?我是你丈夫。”

“所以更不能偏袒。你尝完三碗再投。”

陆时衍老老实实端了三碗,站在旁边一口一口吃,吃得挺慢,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表情比他在法庭上读对方起诉书的时候还严肃。方如海和蒋瑶到的时候,陆时衍刚吃完第三碗,正拿纸巾擦嘴。

方如海往桌上搁了两杯奶茶,看了一眼三个罐子,问:“你投的几号?”

“还没投。”

“那你投什么了?”

“三碗吃完了,舌头有点麻,忘了尝的是哪号了。”

方如海扭头看了蒋瑶一眼,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蒋瑶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摊开,上面是手写的表格,列了五个维度:汤底咸鲜度、辣度层次、粉条口感、花生酥脆度、醋香浓郁度。方如海拿笔递给陆时衍:“填表。这我做不了主,蒋瑶说了算。她押了五十块。”

陆时衍接过笔,看了一眼蒋瑶那张表格,表情像是在看一份要求逐条质证的新证据。他把笔放下,指着表格最底下一行小字说:“‘综合满意度’这一栏用十分制还是百分制?”

蒋瑶推了推眼镜:“十分制。不许打十一分,我知道你护短。”

陆时衍看了一眼苏砚,苏砚假装没看见,低头往锅里下新粉,嘴角抿着,耳朵红了一圈。

陆时衍把表填了。蒋瑶收回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表折好揣进包里。方如海凑过来问多少分,蒋瑶没理他,冲苏砚比了个大拇指。

苏砚假装忙着捞粉,耳尖更红了。

那天的投票最后是这么个结果:一号七票,二号四票,三号九票。三号赢了。苏砚当场宣布三号配方下个月上她公司食堂,老板娘在旁边补了一句:“老板娘炸酱面摊跟风上架,管够。”巷子里鼓掌的、起哄的、拿手机拍视频的都有。两个电子科大的学生拍完视频跑到苏砚面前,问她能不能采访一下,题目是“AI公司cEo街头摆摊:一次关于酸辣粉的严谨实验”。苏砚对着镜头愣了半秒,然后说:“你们可以先采访我律师。”指了一下陆时衍。

两个学生扭头看见陆时衍,眼睛亮了。陆时衍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树杈上,穿着白衬衫站在电磁炉旁边,袖子挽着,手里攥着一把漏勺,漏勺上还挂着粉条,看起来像刚从后厨跑出来的。

“陆律师,您对苏总这种‘产品测试摆在巷子里’的做法怎么看?”

“合法。”陆时衍把漏勺搁回锅里,“不占道经营,不扰民,不偷税漏税,经过老板娘许可使用摊位。我帮她查过市容管理条例。”

学生又问苏砚:“苏总,您觉得这次投票结果科学吗?”

苏砚把三号罐子抱起来,罐子里投的是撕成条的名片和手写小纸条,花花绿绿的,“样本量不够大,但趋势对了。下周复测,换三个街区,每区五十人,双盲。”

两个学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双盲?吃个酸辣粉还要双盲?”

“要的。”苏砚一本正经,“不然你们以为AI公司食堂的菜谱怎么来的?我们有个算法叫‘口味聚类’,但数据得先干净。”

学生举着手机拍了半天,临走之前也一人投了一票。其中一个犹豫了半天,投了二号,理由是“三号那个鱼露味儿我实在喝不惯”。苏砚点了点头,说了句“有道理,鱼露那版回头减半勺”,拿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来了。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杏叶在路灯底下落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响。陆时衍帮苏砚把电磁炉搬回老板娘的三轮车上,搬完直起腰,两手叉腰喘了两口气。

“你今天下午不是要开电话会议?”苏砚把最后一个搪瓷碗刷干净,搁进塑料筐里。

“推了。”

“推到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七点。”

“七点?那你今晚得早点睡。”

“睡不了。”陆时衍从树杈上把西装拿下来,抖了抖叶子,往胳膊上一搭,“方如海刚才跟我说,有家mcN机构打电话到律所,问咱们今天这个酸辣粉投票有没有版权归属,说想找苏总做直播带货。”

苏砚把塑料筐往三轮车上一搁,回头看陆时衍,表情有点复杂:“直播带货?我?”

“嗯。方如海说人家开价挺高的。”

“多少?”

陆时衍伸出三根手指头。

苏砚盯着那三根手指头看了两秒,把围裙解下来往三轮车上一甩:“不接。下周复测还没做完呢,带什么货。跟方如海说,让他拿合同给我看一眼,如果条款里有什么‘不得贬损甲方品牌形象’之类的模糊表述,直接回掉。我卖酸辣粉归卖酸辣粉,不能为了带货把我公司AI品牌跟辣子鸡绑一起。”

“辣子鸡?”陆时衍把西装往身上穿,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刚才方如海发微信说,那家mcN想让你带的是螺蛳粉,不是辣子鸡。”

“螺蛳粉也不行。上个月食品安全抽检刚通报了三家螺蛳粉厂菌落超标。带那个东西等于把舌头搁在雷区蹦迪。”

“那你还卖酸辣粉?”

“我自己做的酸辣粉我敢双盲测。螺蛳粉厂我管不了,出事了算谁的?”苏砚把最后一袋花生碎扎紧口,扔进三轮车斗里,“方如海回了没?”

“还没。我跟他说,等苏总复测数据出来再议。”

苏砚拍了一下巴掌,手套上的水珠子溅了陆时衍一脸,陆时衍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拿袖子擦了擦脸,表情跟被溅了一脸辣椒油似的。

“你鼓掌能不能看着点方向?”

“不好意思,忘了摘手套。”

老板娘把三轮车斗盖扣上,锁了,回头冲两人摆摆手:“行了,你俩别杵着了,我这摊子明天还得用呢。回去歇着吧,明儿还得复测,别把粉条煮糊了。”

苏砚跟老板娘道了谢,拉着陆时衍往外走。走过银杏树底下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苏砚回头。

陆时衍指了指树根底下的石凳:“你上午来之前,让我帮你搬东西,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所以?”

“有个老头路过,盯着我看了一阵,问我在干什么。我说等人。他又问等谁,我说等我老婆。他点了点头,说‘小伙子有福气’,然后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上午在律所查案卷,翻到一份去年的卷宗,跟咱们那桩专利案有点关系。里头一个关键证人的名字特别眼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刚才你摆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个证人,就是上午跟我说话那老头。”

苏砚脸色变了一下。她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搁在石凳上,转过身对着陆时衍。

“去年的卷宗,跟咱们案子有关,证人是你今天上午碰巧遇见的?”

“不是碰巧。”陆时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上午他坐在石凳上拍的,背景里有个穿灰夹克的瘦小老头,正往巷子外头走,“他走了之后我顺手拍了张照,本来是想发给你说我到了。结果下午忙着吃粉把这事忘了。收摊前方如海给我打电话说mcN的事,我才想起来这张照片,翻出来一看,跟卷宗里那张证人照片对上了。”

苏砚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老头走得挺快,只拍到一个侧脸,但那个侧脸很瘦,颧骨高,下巴尖,左耳后面有一撮白毛。

“这人叫什么?”

“卷宗上写的名字是‘钱学礼’,职业是退休教师。但我查了一下他的真实姓名,叫‘钱守正’,以前在科技厅下面一个鉴定中心干过,专做知识产权方面的技术鉴定。去年那桩案子里他的证词,刚好是给侵权方背书的。”

苏砚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把手机还给陆时衍,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

“明天复测之前,先去找他一趟。”苏砚说,语气跟在公司会议室里安排任务一个调子,“你联系方如海,让他把去年那个案子的全部卷宗调出来,尤其是钱守正出证的原始记录。我让技术团队查一下他名下有没有收过对方公司的钱。”

“你今晚就查?”

“今晚查。你回去查卷宗,我回去查账。明天早上七点碰头,对一下两边的东西。”

陆时衍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苏砚。她站在银杏树底下,围巾裹到下巴,脸上还沾着一小块辣椒油印子,自己不知道,两手揣兜,眼睛亮得跟两粒玻璃珠似的。

“苏砚。”

“嗯?”

“你今天做了四十几碗酸辣粉,投了票,还顺手逮了条线索。”

“所以?”

“所以你该睡个早觉了。”

苏砚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晚几点睡?”

“我查完卷宗大概两点。”

“那行。我一点半给你发查账结果,你两点前看完,两点半之前上床。明天早上七点碰头,谁迟到谁请全律所喝奶茶。”

陆时衍跟上去,跟她并排走。巷子快到头了,前面就是大路,车灯跟流水似的从巷口淌过去。

“苏砚。”

“又怎么了?”

“你脸上有辣椒油。左边,嘴角过去一寸。”

苏砚拿手抹了一下,抹下来了,看了一眼手指头,面不改色地往陆时衍袖子上蹭。

陆时衍看了看袖口那道红印子,又看了看苏砚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笑了。

“我今天已经洗过一件西装了。”

“我知道。这件不用洗,明天换一件就是了。”

“那你蹭我袖子上干什么?”

“因为解气。”苏砚把手揣回兜里,大踏步往前走,“你在法庭上赢了我那么多次,我蹭你一道油怎么了。”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快步跟上去,伸手把她围巾的一角掖进领口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次。

“明天钱守正那儿,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查卷宗?”

“卷宗可以晚上查。白天陪你去找人。”

苏砚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只说了句:“行。但见面的时候你少说话,我先摸他的底。”

“你是律师还是我是律师?”

“你是律师,但我跟钱守正这种人打过交道。退休技术官僚,吃软不吃硬,你板着脸上去问话,他三句话就把你打发了。得让他自己往外说。”

陆时衍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负责在旁边站着,记他说的每一句话。”

“对。就跟今天在摊子前面记投票数一样。”

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了句:“苏总,你刚才说的是‘双盲’吧?”

“怎么?”

“那你刚才让我填表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投的是几号?”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那种红跟刚才耳朵尖的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头,围巾都挡不住。

“你填完了投的罐子,我哪知道你投的几号。”

“你看见我扔纸条了。”

“我没看。”

“你看了。你扔粉条的时候往三号罐子那边瞟了一眼。”

苏砚不说话了。她走了好几步,才憋出一句:“三号确实好喝。”

陆时衍笑得露出那颗歪犬齿:“所以我投的三号。”

“你那叫作弊。”

“你那叫诱导证人。”

两人斗着嘴走远了,巷子里的银杏叶还在落。老板娘蹬三轮车从后面过来,路过他俩旁边按了一下车铃,撂下一句:“你俩明天还来不来?来我就多备两斤粉。”

苏砚回头喊:“来!明天不摆摊了,光吃。”

陆时衍补了一句:“给她做碗不辣的,她今晚得查账,吃辣了胃疼。”

老板娘摁了一声车铃走了。苏砚瞪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理直气壮地迎着她的目光:“你上回胃疼进医院,病历还在我抽屉里。”

苏砚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陆时衍没听清,凑过去问了一遍。

苏砚把围巾往下拉了一寸,露出嘴,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以后少在别人面前提我病历。”

“行。下次我跟方如海说的时候小点声。”

苏砚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陆时衍笑着闪开了。两人上了大路,混进下班的车流和人流里,背影一会儿就被路灯照没了。

银杏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着叶子跑的声音。石凳上搁着苏砚刚才忘拿的那袋花生米,袋子口没扎紧,几粒花生米滚出来掉在凳面上。老板娘蹬出去十几米,想起来这事,又折回来把袋子拎走了。

“这俩人,干事利索,丢三落四。”老板娘把花生米搁进三轮车斗里,蹬着车往家走,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儿。

巷口的银杏树在夜风里抖了抖,叶子落得更凶了。明天的复测,还得早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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