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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庭审外的酸辣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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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科大老校区南门外那条巷子,下午四点半最热闹。学生还没下课,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也没到下班点,整条巷子像是专门给闲人留的。苏砚蹲在巷子中段一个卖酸辣粉的摊子前面,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的粉条泡得发胀,辣子油浮了一层,醋味冲鼻子。

“你尝一口。”她把碗往陆时衍面前推了推。

陆时衍没接。他站在摊子边上,西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攥了快三分钟了,纸巾被他捏成一个硬邦邦的小团。他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苏砚,表情像是在法庭上听对方律师念一份漏洞百出的起诉书。

“你这是第四碗了。”

“我知道。”

“前三碗你都说不对。”

“所以这一碗你尝。”

“你尝了吗?”

“我尝了。我觉得这回差不多了。”

陆时衍接过筷子,夹了一根粉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开口:“醋多了半勺,辣子少了三分,花生米是昨天的,不脆了。粉条煮过头了,筷子一夹就断。”

苏砚站起来,转身冲摊子后面的老板娘说:“姐,再给我来一碗。醋少半勺,辣子多三分,花生米现炒的还有没有?粉条煮到八分熟就捞。”

老板娘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咧嘴笑了:“大妹子,你这是做实验呢?”

“比做实验难。”苏砚回头瞪了陆时衍一眼,“做实验我能控制变量,这人嘴刁得没法控制变量。”

老板娘笑着开火,锅铲在铁锅沿上敲了两声。陆时衍把那团捏了三分钟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拉过旁边的塑料凳子坐下来,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在摊子前头,差点绊着一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

小哥刹车一捏,回头瞅了一眼,看见陆时衍那一身西装和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又瞅了一眼他手里那双沾了辣子油的一次性筷子,表情复杂地说了句“哥,你这鞋真够亮的”,骑上车走了。

“你坐巷子口挡道。”苏砚没回头,站在灶台边上盯着老板娘煮粉。

“你蹲在巷子中间做酸辣粉实验就不挡道?”

“我蹲着。蹲着不占宽度。”

陆时衍想了想,没找到能反驳的角度。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方如海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前面几条都是正常的工作信息,最后一条是:“听说苏总在巷子里煮粉?全律所都在赌她第几碗能成。我押第七碗,蒋瑶押第五碗。你别让她第五碗就成,我输不起。”

陆时衍把手机锁了屏,没回。

老板娘手脚麻利,第四碗端上来的时候,苏砚先自己尝了一口。她嚼了两下,没说话,又把碗递给陆时衍。陆时衍接过去,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这回嚼得慢一些,腮帮子动了几下,停住了。

苏砚盯着他的喉结看。

陆时衍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在嘴里含了两秒,咽了。然后他把碗搁回桌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这表情她太熟了,上个月庭审的时候,对方律师拿出一份所谓的“新证据”,陆时衍看完之后就是这个表情。不摇头也不点头,先擦嘴,再慢慢抬头,等对方以为自己得逞了,才不紧不慢地来一句“法官,这份证据的时间戳有问题”。

“你要说‘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我就把碗扣你脸上。”苏砚先下手为强。

陆时衍笑了。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上排牙齿左边那颗犬齿,有点歪,跟他平时在法庭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劲儿完全不搭。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支笔,撕了纸巾的一角,在纸角上写了几个字,搁在碗底下。

“你自己看。”

苏砚掀开碗,纸巾角上写了一行字:粉条八分熟,醋少半勺,辣子多三分,花生现炒。全部达标。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一点点往上翘,又使劲压回去。她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已经把碗端起来了,正低着头吃粉,吸溜吸溜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哪还有半点法庭上那张铁嘴的样子。

老板娘在旁边拿围裙擦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成了吧?我就说我这配方错不了——你俩折腾了四碗。”

苏砚掏钱付账,老板娘不收,说这一碗算她请的,理由是“看你们俩吵架比看电视剧有意思”。苏砚坚持要给,老板娘坚持不要,两人推让了三个来回,最后陆时衍把碗放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灶台上。

“名片你收着。以后有人来摊子上找麻烦,你打这个电话。”

老板娘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头印着“陆时衍律师”,下面一行小字是律所地址和电话。她把名片揣进围裙口袋,拍了拍:“成,以后谁再敢说我辣子放多了,我就告他诽谤。”

苏砚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口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刚开始泛黄,还没到满地金黄的时候。苏砚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老板娘硬塞给她的花生米,陆时衍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西装前襟上溅了一小点红油,他自己还没发觉。

“你衣服上溅了。”苏砚头也没回。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抹了一下,抹成一道更长的红印子。“没事。回去洗。”

“那件是定做的。”

“定做的也是布做的。”

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时衍正低着头拿纸巾擦前襟,擦得挺认真,眉毛微微皱着,跟他改法律文书的时候一个表情。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转过头往前走。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个庭要开?”

“嗯。”

“几点的?”

“两点。”

苏砚站住了。她转过身,陆时衍差点撞她身上,往旁边闪了半步,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现在五点半。”苏砚看着他,“你两点的庭呢?”

“让方如海去了。”

“方如海替你开庭?”

“他跟你一样是律师。他有证。能开。”

苏砚看了他半天。陆时衍把掉在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抬头迎上苏砚的目光。

“你打了三个电话催我过来尝粉。”他说,语气很平,“第一个电话我在会议室,没接到。第二个电话我在电梯里,信号不好。第三个电话我接了,你说了句‘你来不来随便’,然后就挂了。”

苏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没说‘随便’。”

“你说了。你那个‘随便’翻译过来就是‘你看着办但我建议你来’。”陆时衍绕过她,走到巷口的路灯底下站定,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那张擦了半天还是没擦干净的脸,“所以我让方如海替我,我过来了。”

“那你的庭——”

“方如海赢了。他刚才发微信说的,对方调解了,赔了二百三十万。”陆时衍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方如海那条微信,举到苏砚面前,“你看,赢了。我方如海出马,一个顶俩。”

苏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方如海最后一条微信写着:“庭赢了。二百三十万。你那份儿回头请我吃饭。另外苏总第几碗成的?蒋瑶押第五碗,我押第七碗,你回头告诉我结果,我请蒋瑶吃火锅她请我吃日料,咱俩都别亏。”

苏砚把手机推开。“第五碗。”

“什么第五碗?”

“我做酸辣粉,第五碗成的。你让他请蒋瑶吃火锅。”

陆时衍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挤出来两道细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把苏砚手里那袋花生米接过去拎着,另一只手顺势牵住她的手。

“那咱俩亏了。我押的是第三碗。”

“你押第三碗?我第四碗端出来的时候你明明说醋多了半勺辣子少了三分——”

“那是第四碗。第三碗你端出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但我没说。”

苏砚停下脚步,扭头瞪他:“你故意的?”

“嗯。”

“为什么?”

陆时衍捏了捏她的手,表情一本正经,嘴角那个歪犬齿又露出来了:“因为想看你多折腾几碗。你站在灶台前面盯着老板娘煮粉的样子,比你在公司里盯数据屏好看。”

苏砚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不重,皮鞋尖蹭着西裤裤管,留了个灰印子。陆时衍没躲,笑嘻嘻地拉着她往前走,花生米袋子在两人中间晃来晃去,蹭得沙沙响。

走了半条街,苏砚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他:“方如海知道你今天下午去替我开庭,他怎么说?”

“他说‘陆时衍你完了,你这辈子栽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嗯,栽了。但栽得挺舒服’。”

苏砚没接话,但牵着的那只手收紧了半寸。

两人走到银杏巷口的时候,苏砚又站住了。巷子深处那棵老银杏树在路灯底下影影绰绰的,叶子落了一地,石凳上坐着两个学生,一人捧着一杯奶茶,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苏砚看了那棵树好一会儿。

“我小时候我爸公司没破产那会儿,我们家楼下也有棵银杏树。”她忽然说,“我放学了就在树下等我爸下班。他每次都迟到,我就蹲在树根那儿拿树枝戳蚂蚁窝。后来公司倒了,房子没了,树也没了。”

陆时衍没说话。他把花生米袋子换到拎着的那只手上,空出来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今天下午来替你开庭之前,去了趟我爸以前待的那个律所。”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就那个小破办公室,在居民楼里,连电梯都没有。我爬了六层楼,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坐着两个刚拿证的年轻律师,桌上堆着案卷,跟当年我爸桌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其中一个抬头看见我,问‘您找谁’,我说‘不找谁,看看’,然后我就走了。”

苏砚偏过头看他。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陆时衍说,“我爸当年从那间办公室回家,跟我妈说‘今天又败了一个案子’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我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了。但我今天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忽然觉得,他当年肯定也想过放弃。只是他回家看见我蹲在门口等他吃饭,就没说。”

苏砚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一起过了很多年,早就该这么挽着了。

“走吧。”她说,“回家。我给你做酸辣粉。这回不用你当小白鼠了,第五碗的配方我记住了。”

“回家做?”

“嗯。冰箱里有粉条,有花生米,有辣子。醋上次买了两瓶。”

陆时衍被她拖着往巷子深处走,经过银杏树底下那两个学生旁边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苏砚没听清,但陆时衍听见了,那小男生说的是:“你看那男的,西装上红油印子,肯定是吃粉吃的。旁边的女的长那么好看,居然不嫌弃。”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襟上那道早就干了的红印子,笑了。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拐弯的地方,陆时衍忽然把苏砚拉住,站定了。

“怎么了?”

“你还没问我今天为什么来。”

“你不是说了吗,方如海替你开庭,你闲的。”

“不是。”陆时衍把花生米袋子换回右手拎着,左手伸进西装内兜,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我下午出门之前,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到一张旧便签。我爸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夹在案卷里的,我收拾东西才发现。”

苏砚接过来,展开。便签纸已经泛黄了,圆珠笔的字迹有点洇,但还能看清。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给儿子:今天赢了老周那个案子。晚上回去给他加个鸡腿。他上次说想吃红烧的。”

苏砚看完,抬头看陆时衍。

“我爸这辈子赢的案子不多。”陆时衍看着那张便签,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每次赢了,都记得给我加菜。”

苏砚把便签折好,递还给他。陆时衍接过去,揣回内兜,拍了拍,像是怕它跑出来。

“所以我今天来了。”他说,“方如海赢了庭,我回去也得给他加个鸡腿。但我没买鸡腿,我打算给他送一碗酸辣粉。就你第五碗那个配方。”

苏砚没说话。她把手伸进花生米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嘎嘣脆。然后她拽着陆时衍往巷子外头走,脚步快了不少。

“快点。趁老板娘还没收摊,去买她两斤现炒花生米。你律所那位方如海要是吃了我做的酸辣粉说不好吃,你就替我告诉他——让他自己去巷子里蹲四碗。”

陆时衍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笑着跟上去。

“那要是他说好吃呢?”

“好吃就让他把蒋瑶带来,我再做一锅。你们律所加上我公司那边,这个月有三个案子结了,该聚一顿了。就搁巷子里办,摊子支起来,酸辣粉管够。”

“在公司楼下办聚餐?摆摊?”

“巷子里那棵银杏树底下。我下午跟老板娘聊过了,她说她那摊子可以移动,底下有轮子,推到银杏树底下能摆开三张桌。”

陆时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棵树不是说要移走吗?市政规划那边下了通知。”

苏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那双眼睛亮得跟玻璃珠子似的,里头有点东西在转。

“我今天下午除了做酸辣粉,还干了件事。我让人把市政规划那边负责这个片区的科长约出来喝了杯茶。这棵银杏树是三级古树,树龄一百三十多年,拆迁方案里居然没标出来。现在标出来了,改道绕树,树保住了。”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挺大,露出两排牙,那颗歪犬齿格外显眼。

“所以你蹲在巷子里做了四碗酸辣粉,顺手保了棵树?”

“五碗。”

“第四碗的时候你还没跟我说树的事。”

“那时候还没谈拢。第五碗成了,树也谈拢了。”苏砚松了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这叫双线并行,算法思维,你不懂。”

陆时衍拎着花生米袋子跟上去。巷口的风吹过来,把他西装前襟上那道红油印子吹得凉了,也把苏砚的话吹得散在风里,听不太清,但意思到了。

他快走两步,跟她并排。

“苏砚。”

“嗯?”

“下次做酸辣粉,我帮你尝。别去巷子里蹲四碗了,回家做。我保证不押第三碗。”

“那你押第几碗?”

“押最后一碗。你端出来那碗。”

“你怎么知道哪碗是最后一碗?”

“你端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笑的那碗。”

苏砚没接话,走了好几步才憋出一句:“你法庭上那套推理逻辑,别往家里带。”

“带都带了,你忍忍。”

两人拐出巷口上了大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花生米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响,苏砚摸了一把又摸一把,吃得不亦乐乎。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她嘴角沾的盐粒,没告诉她。

反正到了家,她照镜子总会看见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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