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脸色阴沉,眼神在沈芙脸上盯了好一会儿。
中邪,无稽之谈。
她活了大半辈子,不信鬼神。
沈蕴一直都在眼皮子底下,流放路上,是个什么样,她也很清楚。
与其说是中邪,还不如说是被轻贱到底,开始反抗了。
毕竟……是泥腿子养大,毫无教养规矩之人。
“是啊,中邪了。”
沈老夫人呼出一口浊气,重重说道。
梁氏、赵氏,还有汪氏都屏住了呼吸,齐刷刷看向了沈老夫人。
“要不是中邪,我好好的沈家孙女,怎么可能不认亲人?”
“怎么可能逼着重病父亲写下断亲血书。”
“我沈家,怎么会有这种黑心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母亲,可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梁氏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妇人之见!”沈老夫人沉哼一声。
“此事,自然不能明着指证,待我好好想想。”
“沈蕴想同沈家断亲……绝不可能!”
沈芙看着沈老夫人,心里一阵发凉。
往日端庄慈爱的沈老夫人,此刻神色阴鸷。
她随口胡诌的话……竟成了老刺向沈蕴的刀……
翌日早上,沈蕴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
“屯村外面的盐碱地。”
沈蕴一手托着晒,一手搅着碗里的粥。
“石头山那一片,因为有井,整片地浇灌之后,得以翻新。
“开春种下苜蓿和田菁,等入夏又把草根全部翻进土里滋养。”
“这般几轮,就能养出好的土地了。”
“可是……”
她看向叶长弦,“屯村这样的盐碱地,还有很多。”
“我一个人……吃不下。”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想把炼盐的法子交出去。”
沈蕴咬了咬牙,“你说,我交给谁?”
叶长弦静静看着沈蕴。
微微笑了笑。
“沈蕴,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或者,你心里其实有决断了对吗?”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沈蕴好奇,“我可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第一个想法让你满意的话,就不会有第二个。”
“既然第一个不满意,那自然是选择第二个。”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说道:
“的确,我也想过要把炼盐法子献给官府。”
“但是……岂不是自打脸面,那我之前炼盐,卖给刘家,不都……”
“那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叶长弦点了点头。
“你考虑的很对。”
“如果刺史想用这个法子造福凉州,他就不会算账——因为他需要你。”
“如果他想把这个法子报上去邀功,那他就会先把你按下来——因为你是私炼盐的人,你是他的把柄。”
“人心,是这世上最难预测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所以……我想卖给刘家。”
沈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刘家财大气粗,也能出的起价钱。”
叶长弦点了点头:“我想,你还想要跟随刘家的商队去关外吧!”
沈蕴被说破心思般挠了挠头:
“那个……以后再说。”
“钱……要慢慢赚的。”
“那就同刘家好好谈一谈。”
叶长弦眼角含笑,对于沈蕴的决定,他不干预。
“叶长弦,我以为,你会想要凉州富起来的。”
叶长弦摇了摇头:
“官府的钱,来自赋税。”
“刘家赚的越多,交的赋税也越多。”
“而用赋税来改善百姓生计,才是为官者该做的。”
“贩卖私盐赚的钱,是进了个人口袋,还是哪里……就不一定了。”
沈蕴点了点头,叶长弦的话……很有道理。
当权者一旦有了钱,就不知道还能不能保留初心了。
“砰砰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在院子里喂鸡的叶母上前应了门。
来的是沈萤,她拘束着同叶母问好。
“找沈蕴的吧!”
叶母和气道:“沈蕴,大壮媳妇找你。”
沈蕴应声走了出来。
“大姐姐。”
沈萤看到沈蕴,立马上前。
“石头山的活都干完了吗?”
“真的没有活可以干吗?外头还有那么多的白霜,你要的话,我可以一直刮的。”
屯村的盐碱土,是刮不完的。
因为缺水,就算表层刮了,还会源源不断生出来。
不是她不需要盐碱。
是打着整治屯村土地的旗号,只收刮盐碱,没用啊!
“石头山一带的地,都翻整了,也埋了牛粪料。”
沈蕴解释道:“还从井里引水上来,做了沟渠——”
“可是村里其他地方,没办法浇灌,河道……一直没有水啊!”
沈萤神色纠结。
她不出来做事,就得在钱家做事。
钱老婆子阴阳怪气,钱大壮又总是对她动手动脚……
“大姐姐,那日后呢?”
沈蕴要去凉州的事情,除了叶母知道,村里无人知晓。
看到沈萤这样……她突然萌生一个带沈萤一起的念头。
只是……
“沈萤,我与沈家,断亲了!”
沈蕴平静说道:“日后,你也别叫我大姐姐了。”
“怎么会?”
沈萤愕然,随即摇头:“这怎么可能。”
“沈家……怎么可能放过你?”
沈蕴笑了笑:“我去了一趟采石场,见了沈文彬。”
“嗯,也见了你的父亲。”
“他们还一直以为我会像他们预想中一样,替沈家出头。”
沈萤瞪大了眼睛:“我哥哥……回去……什么都没说吗?”
“嗯,他什么都没说,他……性子有些扭曲,可能怨天怨地怨这世道吧!”
“沈萤,沈文彬给我写了断亲血书。”
沈蕴正色道:“不管沈家认不认,至少在我这里,我与沈家再无瓜葛!”
“明年叶长弦要前往凉州城做事,我会同他一起走。”
沈萤的脸色,顿时白了一层。
沈蕴走了,那她怎么办?
“你手脚灵活,脑子也活,我想带上你!”
“可是,我怎么才能带上你?”
沈萤冷掉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但又随即暗了几分。
“流犯不得随意离开流放地。”
“我又是钱大壮的媳妇,我怎么才能跟你走?”
沈蕴也没有想到办法。
“沈萤,你先回去,这是,谁都别说。”
沈萤点了点头。
“大姐姐,不管你跟沈家怎样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大姐姐。”
“我一直……都在看向你!”
沈蕴又愣住,随即笑了。
“我,平平无奇,只是想要过得好些而已。”
“大姐姐,那也是我想要的,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过得好些。”
沈萤望着沈蕴,一字一句,说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