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弦连夜画出了图纸,同沈蕴商量该怎么用材。
沈蕴震惊于叶长弦画工的精湛。
更让她惊讶的是,叶长弦画出了井辘轳的整套设计图。
“这是……”
“井辘轳。”叶长弦指着图纸。
“这次的井比村东头的深十来丈。用手提绳打水,一桶水提上来,胳膊就废了。”
“这个怎么用?”
“横轴上缠绳,绳头挂桶。摇这个柄——”
他点了点图纸右侧一个弯木把手。
“轴转,绳收,桶就上来了。比手提省力,也比手提快。”
沈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会画。”
“凉州缺水,井打得深。”
叶长弦说,“我小时候,村东头那口井就是这个。”
“后来井枯了,辘轳也拆了当柴烧。我凭记忆画的。”
“轴用什么?”
“硬木。枣木最好,结实耐磨。铁轴更好,但凉州铁贵,拨不下来。”
“我的一百两,可以借给你。”
沈蕴直接开口说道。
铁贵,能贵到哪去?
叶长弦抬头看向沈蕴。
“好。”
他也不说别的,眼下,客套都是矫情。
“还有这个……”
叶长弦的手指又往图下方移。
叶母端着碗,看着两人靠近的脑袋。
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自己儿子的那些东西,终于有个人能懂了。
“嗯哼,我说,你们要不,先把早饭吃了。”
叶母也不想打扰这两人,
可是,她知道昨夜儿子屋里的灯,亮了很久的。
“先吃饭吧!”
叶长弦抬头看向沈蕴。
“今日我要让程平去一趟凉州城。”
“我去把银票给你。”
沈蕴也是说得干脆利落。
待沈蕴走开,叶母不由低声对叶长弦道。
“儿啊,我们叶家,可没有吃软饭的男人。”
叶长弦的脸色僵住,慌忙看向沈蕴的屋子。
“娘,你别挖苦我了,我是借的,借的!”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还?”
叶母神色揶揄:“这鸡蛋,米,面,哪个不是她给的?”
“我看你呀,只能把自己赔给她了!”
叶长弦眼神顿时慌了一慌,他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袖口。
叶母看的真切,嘴角不由上扬。
这傻小子,还紧张了。
沈蕴从屋里走出。
当着叶母的面把那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了叶长弦。
“伯母,你这也当个见证,我这钱可是借他的。”
“嗯嗯,我瞧见了,以后,他要不还,我打断他的腿。”
沈蕴也笑了,事情摊在明面上说。
便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叶长弦收下了银票,妥善地放入怀里。
靠近心口跳动的地方。
她用一百斤盐换来的一百两银子,尽数……给了自己!
“弄好了井,便开始浇灌土,我再把盐提炼出来,这是一个双赢的过程。”
沈蕴继而说道:“昨日沈萤还问我,这些,是不是盐。”
“那你怎么说?”
叶母声音陡然响起。
贩卖私盐,那是要斩首的。
这隐患一直都压在她的心底。
“我说,尝一尝就知道了。”
沈蕴笑得有些狡黠:“她又问我,我拿回家干什么?”
“我说,我用水泡了,用火烧了,最后把东西都整合一起,给刘家。”
“刘家商队出关的时候,埋到沙漠里。”
“妙啊!”叶母一拍一腿,声音都高了起来。
“沈蕴,你这脑袋瓜子转的快。”
“以后别人问起,我也就这么说。”
叶长弦含笑看着沈蕴。
她的聪慧与坦诚,都让他,心为之雀跃。
一同出门经过沈家的时候。
沈蕴看都没有看沈家门一眼。
“沈蕴,你站住。”
梁氏像是蹲守了很久一样,突然开门冲了出来。
“你先去忙吧。”
沈蕴同叶长弦说道:
“沈家的事情,我也该自己面对的。”
“好,如果招架不住,你就喊我娘。”
叶长弦微微侧身,低声说道。
“嗯。”
叶长弦继续往前走,梁氏便低声呵斥道:
“沈蕴,便是你不认我这个亲娘,你也不能如此自甘下贱。”
“你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人前也敢如此亲昵?”
沈蕴静静看着梁氏。
梁氏会来关心她的名节?那就是笑话了。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怀胎九月,生下你,难道还不能说什么吗啊?”
梁氏神色有些闪躲。
“我这一生就两个孩子,生你大哥的时候好好的。”
梁氏见沈蕴没有应话,眉目间起了恼意。
“要不是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我至于后面就不再有孕吗?”
“也至于被贱婢寻了时机,将你换走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尖利。
“沈蕴,你不能那么自私。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没有退。
她看着梁氏,看了三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巷口巷尾都听得清。
“梁氏。”
“所以,你要干什么?”
沈蕴语气凉凉,眼神清冷的没有办法暖意。
“你生了我,我认。你养了我吗?没有。”
“偏偏国公府抄家流放了,你们知道女儿被换了。”
“这事……怎么就那么巧呢?是早就想将错就错,还是想多一个人挡灾?”
梁氏张张嘴,却被沈蕴冷冷的眼神看得心虚挪开了眼。
“你敢对天发誓,我说错了吗?”
沈蕴嗤笑:“但不管哪一种,我,不在乎。”
沈蕴瞄了一眼沈家的门。
那门后有谁,她也不在乎。
“来来回回,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
“开口要的,不是吃的,就是用的。”
“怎么,你是没手吗?还是摆着你国公夫人的架子,认不清现实。”
“你是流犯,你们一家子都是流犯。”
“可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知道想要填饱肚子,那就自己去劳作。”
沈蕴鄙夷看着梁氏。
“而不是向像你们一样,只想做吸附他人的蛀虫。”
“你们……什么都不是。”
沈蕴说完,也不管梁氏作何反应,直接转身走了。
“沈蕴,你不孝父母,你会天打雷劈的。”
梁氏气急败坏的怒骂在沈蕴身后响起。
惊扰了周遭的邻居,有几家又探出头来看热闹了。
“哦,是吗?”
沈蕴回头:“你想天打雷劈,那就等着看——”
她顿了一下。
“看是雷先劈我,还是先劈你们。”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梁氏“你——你——”了半天,什么也没骂出来。
巷子两边探出的几个脑袋,一个接一个缩了回去。
沈蕴走到巷口的时候,叶长弦没走远,靠在墙根底下等她。
他刚才全都听见了。
“不是说让你去忙吗?”
“我等你。”
沈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石头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