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槿缘上辈子对贾导明此人印象颇佳,他虽则是东宫党羽,实则是不徇私、不枉法的清正官员。
甚至贾导明还偷偷暗示过她,以他多年审案子的经验,他觉得太子爷的有些心理障碍和长安城中的采花淫贼不谋而合。
望她一定小心。
她一边摆着手说,怎么会呢,太子爷怎么会做这等龌龊下流之事呢,一边没好气地在心里面附和目光如炬的大理寺少卿。
太好了,全长安终于有第二个人看出来姬应崖不正常了,她恨不得引贾导明为知己。
眼下这院子里已然乱了套,赵方之母已然急得快晕过去了,口里嚷嚷着“要是我的儿没了,谁给我养老啊。”赵方的姐姐则是忿恨地瞪着赵方,估计是恨不得赵方被那贾大人的马鞭一鞭子给抽死呢。
唯有这赵槿缘还知晓个分寸,往内房去随手扯了一件衣裳,一脸温柔体贴地为哥哥披上,“天气凉,哥哥就算了寒了心,也不要寒了身子,要尽力为自己周全啊。”
“小妹说的,哥哥可明白了?”
贾导明目光如隼,长年累月审犯人的直觉,告诉他这女子话里有话,可她一闺阁妇人又是如何管窥蠡测朝堂局势,暗自提醒家人。
贾导明沉声道,“我大理寺,不会使一人蒙冤,也不会放过一犯人。赵家娘子放心。”
赵槿缘丝毫不慌,面色坦荡,“我们赵家人,静候大人佳音。”
——
赵方走入那大理寺那阴湿幽暗的地牢,魂都被吓掉了一半。
空气中正有淡淡的肉味弥漫,这味道不像猪牛,也不像鸡鸭,赵方正疑惑着,都到牢里了,竟然还有人有心思吃肉。
赵方的顺着肉香味的方向一瞧,竟然是一个狱卒正在往犯人身上印烙铁。
这下马威一施,赵方的腿已然软了一半。
贾导明方又是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劝慰道,“赵家二郎你莫怕,你只要实话实说,我们大理寺不会为难你的。”
“可你若是从中隐瞒,串供串词,包庇要犯,就算是阎王爷想留你在人间,也留不得了。”
赵方赶紧打着哈哈,“贾大人,小的是最老实的了,一句话都做不得伪啊。”
贾导明镇尺一拍,就将那些从卢秉诚府、崇文馆中,搜罗出来的文书,全部都扔在赵方面前。
他亲自点了烛台为赵方照明,“赵家二郎你可看仔细些,要是看错一个字,这烛台不长眼睛,说不定就燎了你的眉毛、再燎下去,说不定烧得就是你的眼睛。”
赵方一动不动,那火苗子已经往他的眼睛上窜了,“贾大人,小的却不知,您到底要问何事?”
贾导明随口道,“你先将你写过的文章全部挑出来,我再细问你。”
这事儿倒不大,孔文也写得文章,他图省事儿从来都没有重新抄录过,孔文也那洋洋洒洒的行楷和挥毫如流的文风,他却是能认得的。
他正按着那纸张一言不发之时,他却想起了妹妹。
他那突然之间就变得聪慧伶俐,能耍得起威风手段,也能玩弄人心的妹妹。
妹妹说,他要是想活命,最好承认没有一篇文章出自他手,最好承认他是个半瓶墨水乱晃的蠢货。
赵方赶紧摇头,“大人,这里面没有我写的文章,我就是个考了好几年,连乡贡都考不上的蠢材,我写的文章,哪里入得了卢大人的法眼。”
贾导明手中的烛台,距离赵方的眉毛又近了一分,赵方毫不怀疑,他只要抖一下,贾导明就会把这火星子按他的脸上,“赵家二郎,你这话可当真。”
赵方朗声笑了笑,他平时为了在陈令娘面前骗银子,谎话张口就来,脸上一点都不臊,“贾大人,小的哪敢骗您,您可以从我家取我的墨宝来,这么好的字儿,这么好的文章,我一句话都写不出来。小的要有这才华,哪里还用在崇文馆里当监生,这不直接参加秋闱去了吗。”
大理寺的司丞赶紧将笔墨纸砚递上,赵方赶紧照抄了不误。
他这字迹只能算将就,和这银钩铁划、笔走龙蛇的书法,自然是不能相比。
贾导明刮了他一眼,捉住赵方的肉手,放在距离烛火一寸的位置烤着,“赵方,可是这里面有几篇文章,被放在写了你名字的抽屉里呢。”
赵方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从前卢秉诚跟他说,他的这幅字意态天成,无人能比拟,喊他不必署名,他卢秉诚一眼就能认出。
他起初还对此事洋洋自得,虽然自得的,终归是孔文也的字罢了。
可现如今思来想去,那是卢秉诚摘抄“他的”文章妙笔,怕落人把柄,怕他去官府生事,所做的应对之法。
赵方虽然书读得不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世上哪有人偷了钱,还把这锭银子是偷的谁家的,刻在银子底下的。
赵方义正言辞,“怎么可能,定然是卢大人认错了,或者卢大人还有其他学生叫赵方的,我文章写得极差,每次卢大人都给我撕了,打回去让我重写。”
贾导明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头一次审案子审到一半,他连个线头子都抓不着。
“提审卢秉诚,和赵方当面对峙。”
昔日他奉为“恩人”“恩师”的卢秉诚此时此刻早没了百代文宗的仪容。
头戴枷锁、手有镣铐被人像提一条待宰的畜生一样提了上来。
一夕之间,他的头发就全都白了,只胡乱披散在地,能束冠那是指点诗赋的卢翰林,而不是今日大理寺狱中的阶下囚。
哪怕是没心没肺如赵方,也忍不住感叹一句,“当真是圣心难测。”
卢秉诚一看到赵方这张猪脸便是暴跳如雷,“还望贾大人与圣人阐明,是赵方这厮蓄意陷害老夫,是他故意用语言粉饰诡行,我才着了他的道,写了一时谬言。臣三朝元老,舞文弄墨了一辈子,竟被你这黄口小儿给害了!”
赵方赶紧装傻,“师父,你这是说什么呢,每次我交文章,你不都是说我文采极差,典故不熟,喊我回去重作吗?”
贾导明看着这一出狗咬狗的好戏,他已然了然,只是他好奇,这设局这究竟是何人,竟然同时将赵方的死皮赖脸,和卢秉诚精明的愚蠢,都看了个破。
现在就看,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了。
贾导明将烛台放在这两人中央,就听着他的司丞附耳,又有要事禀报。
“少卿,刚才魏王去了信,这赵家二郎是未来王妃的哥哥,您审案子归审案子,若是用刑,只怕在王爷面前不好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