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槿缘的心漏了一拍,相敬如宾这个词语,于她上一世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
她不敢赌,她不确定在姬应崖身上得不到的尊重,这辈子姬应峋能不能与她。
她只盼着能设计姬应峋的爱意,把那桩如同跳火坑一样的婚事给推掉。
见赵槿缘沉默不语,姬应峋道,“我如今在朝中为我哥哥做事,我哥哥答应了我,只要我帮他把卢秉诚卖官鬻爵一案给办妥,他就会以长兄之名,为我向赵家提亲,虽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有东宫在其中周旋,此事会好办许多。”
赵槿缘勉强笑了笑,“好,这些日子我们便少来往,我在家中待嫁即好。卢秉诚党羽根深蒂固,你要……小心为上。”
见她温声细语、温言浅笑,姬应峋只觉得自己的心窝都软了。
姬应峋又拿出这些时日里他们二人来往的诗文书信,姬应峋轻声道,“这些放在你这里,我母亲对我的管束欲极强,我身边少不了她安插的亲信,我已然栽过一次大跟头,若不谨慎些,可能会连累了你。”
这些都是她未出嫁前和男子不合礼教世俗来往的证据,她自然是放在身边更安心些。
姬应峋又笑道,“我却觉得槿娘这诗,是越做越差,越来越敷衍我了。”
赵槿缘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从前的诗文都是姬应崖信笔所书,可这后一首却是孔文也苦心孤诣琢磨出来的。
她姐夫可是靠写文章吃饭的,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进士,怎么可能比不上姬应崖随手一写?
姬应峋笑着为满脸疑窦的赵槿缘解释,“你昨天写给我的这首诗,虽然精于韵脚、格律,却少了几分情意,看着更像是老学究就给你布置了个写情诗的任务,你这个人争强好胜,必须要写出第一名的诗来。写得好虽好,却像书生写的干谒诗,不像情诗。”
姬应峋又将前几首赵槿缘从姬应崖处“偷”来的诗文展开,“可你前几次给我的诗就不一样了,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少女为心上人不喜欢自己的酸涩感,每一句明明都没有在写相思,可处处都是相思。”
姬应峋不由笑道,“我竟不知道,我到底是如何辜负了槿娘,能让槿娘难受成这样,我又是如何不回应槿娘的情谊,让槿娘夜夜孤枕难眠,恨不得躲在床衾中痛哭流涕。”
赵槿缘沉默不语,只是飞速从姬应峋手中将那几卷诗文给夺了回来,“我尔后不写这酸诗了,你不要笑话我。”
走出华阳观的路上,今天明明没有起风,赵槿缘却被长安的风沙迷了眼睛,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来。
——
顺喜亲自将那报喜的红褂子给这只大黑胖狗穿上,又把胸前刻着“圆圆”二字的玉牌翻了出来。
“走,给殿下看看去,我们小主子是如何的威风。”
东宫的人已经对顺喜这几天猛拍狗的马屁一事见怪不怪,顺喜公公当真是性情坚韧,连狗的马屁都拍,怪不得在太子爷面前如此得脸呢。
顺喜把狗抱进去后,赶紧将门关上,又对着圆圆叮嘱了一二,“门口来了人你就叫。”
他这几天帮殿下干些监视旁人的阴私事儿,做贼心虚后更是怕隔墙有耳,只能让这狗儿看着。
顺喜低声道,“殿下,延英殿的小太监说,圣人龙颜大怒,那砚台都气得摔出去了。依稀听到了,卖官、卢秉诚、魏王三词。”
姬应崖招了招手,圆圆就穿着自己的红褂子,摇着尾巴跑了过去。
圆圆长胖了许多,褂子都不合身,肚子上全是勒出来的肉。
姬应崖嫌弃地给狗把扣子解了,这才道,“卢秉诚这是和你一样,精于豢养家畜之道,他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你也小心一些吧。”
顺喜低声道,“小主子才不会咬人呢,小主子顶多是乱拉乱尿。”
姬应崖皱了皱眉,谁跟他真说养狗的事了。
姬应崖又从圆圆的红褂子里把魏王府传来的密信给取了出来,上面还沾了不少狗毛,这一看就是顺喜想出来的蠢办法。
姬应崖嫌弃地把狗毛抖掉,姬应峋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纸。
一说这卢秉诚近日在崇文馆中,新收了不少学生。
若是有钱的,就收受钱财,让他们结业,从而取得考取进士科的资格;
若是有才的,就给他们布置赋文,从中剽窃妙笔,引以为自得,向圣人献赋溜须拍马。
二说,这卢大人近日走了眼。
本是为论及中元节祭祖的赋文,卢大人却抄了一段不该抄的,说当年高祖皇帝刚刚举事缺钱少粮,老英国公为高祖筹钱,高祖称帝后为英国公封爵一事。
这赋文竟然说,皇帝应当效仿高祖皇帝遗风,向天下百姓筹钱,谁给的多,就给谁封侯。
偏这赋文写得极其华丽,用典有度,韵脚工整,与中元节祭祖之事也颇为相称,卢大人又极为信任这位书生,就原封不动抄了上去。
天子怒不可遏之际,弟弟不经意间提起了崔世子妃给卢德妃送了一套纯金首饰,萧世子就入崇文馆念书的事。
满朝文武皆知,萧世子是如何不学无术、荒唐愚蠢之人。
“魏王同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卢秉诚卖官鬻爵。”
这口谕已经下给姬应峋,就等着明日中书门下下了敕令,弟弟明日就能上卢府拿人。
姬应崖勾起唇角,“阿弟这事办得甚为妥当,他本就醉心诗赋,又品行端正,由他办,谁也挑不出错处。”
顺喜摸了摸圆圆的脑袋,他见兄弟二人重归于好,也是止不住的欣喜,“往后,殿下在朝中有了魏王这一帮手,却也不算孤立无援了。”
姬应崖却见还有一张密信,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没有一句重点,全是流水账,写得不外乎是他和赵氏女那边陈年烂谷子的事儿。
上面还抄录了赵氏女给他写的那些情诗,“弟弟深知,闺阁女儿家的诗赋不能外传,可兄长是弟弟至亲之人。槿娘才思敏捷、锦心绣口,特意摘录与哥哥欣赏品玩。”
姬应峋不但把赵槿缘写的那些破诗给默了一遍,上面还用小楷将自己读她诗文的体会心得一一批注。
姬应崖读过去,都要吐了。
这女子写得什么情诗,好生恶心。
一会儿暗恋别人,喜欢得不行,追着别人的屁股后面跟一条狗一样;只要你回应我的爱,我愿意把我的心肝脾肺肾全都掏给你看。
一会儿又是痛哭流涕,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你要是不爱我,我就拉着你我们俩一起去死。
其在这段感情中之卑微,闻所未闻;其的感情观之下贱,那更是贱得没边了。
? ?我写这章的时候真的一直在狂笑,人甚至都不能共情上辈子的自己,姬应崖狠起来连自己都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