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四。苏晚记得,因为她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注意到窗台上的绿萝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不再卷曲,像是一扇已经确认过自己方向的门。她给那盆绿萝浇了一次水,然后出门去了工作室。
到工作室的时候,张天扬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台边,手里没有拿手机,但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像是正在等待某条信息以它自己的方式出现在它的视野范围内。苏晚放好包,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来:“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张天扬没有绕弯子:“今天凌晨,你名下所有节目都被下架了。不是一个,是全部——包括《真实面对面》《真实之战》《读心挑战》的系列内容。”
苏晚靠在椅背上。她没有问“哪些平台”,因为张天扬继续说下去了:“主要是三家平台。之前合作的平台里有一家没有参与,但其余三家都同步下架了。下架通知没有具体原因,统一标注为‘因合作调整下架’。”苏晚看着桌面上那台亮着的屏幕:“那直播号呢?”张天扬沉默了一下:“直播号也在今天凌晨被禁了。封禁理由是‘内容不符合平台规定’,没有具体说明是哪一条。”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你发了新的微博吗?”苏晚说:“没有。”张天扬说:“那它已经被限流了。即使你没有发任何新内容,它也已经处于被限制传播的状态。”
苏晚没有说话。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位正在观看海平面的人,看着一道道潮水依次没过脚下的沙地,每一道都在缓慢地逼近那条她知道自己终将面对的线——不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张天扬站在窗台边,没有追问“那你打算怎么回应”,也没有说“这可能是暂时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先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了回应。
上午大约过了半小时,苏晚收到了林柔柔的消息,她今天没有来工作室,但她发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在网上看到了。你还好吗?”苏晚回了一句:“还好。”她没有解释“还好”是指什么,因为林柔柔也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夏晴的消息也到了,语气比平时更克制一些:“我听说你被封了。如果需要转发或声明,你随时告诉我。”苏晚说:“暂时不需要。”夏晴说:“那如果需要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到了中午,那几条消息陆续被新消息推到了更靠下的位置。苏晚坐在窗台边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光在午后变成灰白色。她没有主动去看那些节目下架的页面,也没有去确认自己的直播号是否真的无法进入——她不需要验证这件事,因为她已经确认了它的存在。她只是想确认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是否还能以同样的方式继续坐在这里。她确认了:可以。
下午两点多,一条消息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来自顾言琛,内容比他平时发的稍长一些,像是经过确认的:“我听说你的节目下架了。如果需要发声,我可以。不需要的话,我就先不转,等你自己决定怎么做。”苏晚看着那行字,打字回了一句:“先不用。我还在确认方向。”顾言琛说:“好。等你确认了再说。”
当天傍晚,工作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了。苏晚留在窗台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刻意去查看自己的微博是否还能正常访问,但她注意到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数和平时一样,没有变化。她坐在那里,像一棵已经在同一片土壤里扎根足够久的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季节的过渡。窗外的路灯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在叶脉之间折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光晕。
她拿起手机,给张天扬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照常来。什么都不用改。”张天扬的回复比她预期的快:“好。”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她的节目下架了,直播号被封了,微博被限流了,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因为那些她真正拥有的东西——那些被她的节目记录下来的对话、那些坐在她对面的人、那些她听到的真实声音——从来没有以数字文件的形式存在过。所以即使它们被下架了,它们也依然完整地留在那里,留在那些曾经和它共同呼吸过的人心里——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封住它。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边缘在夜色中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她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扇门确实还开着——不是通过电子信号,而是通过她依然可以坐到这把椅子上的能力。她还能坐在这里,那扇门就还没有关上。她也能在那些封禁生效的时候,确认自己还能以同样的方式坐在这里。而那些她正在等待的回应,也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穿越被限流、下架、封禁的路径,找到它们自己的抵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