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的流程已经进行到后半段,苏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膝盖上搭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她的位置刚好处于追光灯的扫射范围之外,像是有人提前替她选好了这个夹角,既不会被完全遮蔽,也不需要被迫进入画面中心。颁奖台正上方的射灯发出持续而稳定的暖白色光,把整个舞台照得像一只被剖开的蚌壳,奖杯底座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在摄像机镜头之间短暂地跳跃。前排的座位上,有人在低头回消息,有人在整理西装前襟,有人侧过头与邻座低语,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精准地嵌入了这个场合既定的节奏。
苏晚没有刻意去关注那些声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左侧的座位已经空了一会儿,像是一个人已经确定自己不需要再回到这里。空气里混杂着混合香水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还有某种场合特有的能量在缓慢地流动——那些被打断、又正在尝试重新接续的对话,那段正在等待下一个环节开始的时间。她正在等那个时间过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算快,鞋底落地的节奏与周围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的声音不同。她听出了那道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方向是否准确,然后才继续向它的目标移动。
苏晚没有回头。她听到他的步伐在距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沉默了几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准备好了这段对话。然后她听到了另一段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他站定的位置沿着走廊边缘传过来的,像是一道被压得很低的风,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移动。那是一个人在心里以稍慢于平时说话的速度反复排列同一组字的重量,像是要确认它在离开笔尖之前就已足够完整,不会被风吹散:“我来之前想好了一些话。但那些话太完整了,像一封已经写好、但还没决定是否寄出的信。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念稿。所以我在来之前决定——如果到了她面前,我还能记得那些话,我就说出来。如果忘了,就不说了。”
苏晚听完那段声音,没有改变坐姿,也没有转头。她只是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移动。大约过了几秒,她感觉到顾言琛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座位旁边的过道上。她侧过头,看到顾言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没有打——像是故意没打。西装的剪裁不算特别正式,肩膀和腰线的处理恰好让他看起来像是自己选了这件衣服,而不是被造型师安排好的。他看着她的目光没有刻意调整,但和平时在工作室里面对面坐着时不太一样。
“你来了。”苏晚靠在椅背上,“来了。你也是。”
顾言琛没有坐下。他站在过道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苏晚的面部线条恰好被顶光均匀地照亮,轮廓清晰但没有刻意修饰的痕迹:“我来之前想过要怎么跟你说。但到了之后发现,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到了你面前好像不太对。”苏晚看着他:“你心里是不是在打草稿?省省,我不需要用修辞来辨认你的语气。”顾言琛没有否认。但他没有后退,只是说:“不是打草稿,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因为你之前说过——‘等你不想炒cp了,再说。’我来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已经走到那一步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那句话以它自己的节奏完成它最后的移动。顾言琛继续说下去:“我确实已经不需要再通过‘炒cp’来定义自己了。也不需要通过‘不炒cp’来反向定义自己。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我还想继续坐在你那间工作室的那把椅子上。不是因为那间房间有多特别,是因为你在那里。”他说完之后没有追问“那你怎么看”或“那你觉得呢”,而是让那句话自己留在空气里,像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苏晚看着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先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已经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完成它最后的移动——完全舒展。不是那种被用力展开的舒展,而是像一片叶子自然展开,沿着自己的叶脉向两侧缓慢地摊平,直到每一寸轮廓都与环境的气流达成某种一致。然后她说:“那你现在说完了,感觉怎么样?”顾言琛想了想:“像是把一个放了很久的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不是丢掉,是放在桌面上。”
苏晚说:“那你就已经完成它了。不需要再找一个更合适的方式来重新表述它。等你完全不需要再为这句话寻找任何确认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它已经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了。”顾言琛说:“好。那我先把它放在你那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她,但他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的降落。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天扬拿着两张嘉宾证走了回来。他看到顾言琛,目光没有过多停留,把其中一张证递给苏晚:“红毯还有十五分钟开始。”苏晚接过嘉宾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戴上去。她把那张证拿在手里,像一枚正在等待合适时刻被使用的钥匙,知道它正沿着自己的路径,缓慢地抵达它该去的位置。窗外的路灯正好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光线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她站起身,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从他旁边走过,经过他的时候没有加快速度,但也没有停下脚步,像是她和他之间那道之前被反复确认过的距离,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缓慢地向一个更准确的位置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