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战》立项后的第五天,苏晚坐在“真话间”里,手里拿着一份嘉宾名单。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夏晴。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问号,像是还在确认这个选择是否已经足够成熟。苏晚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犹豫太久,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真实之战》第一期,你来不来?”夏晴的回复比预想中快:“来。什么时候?在哪?需要我准备什么?”
苏晚看着那三个问句,感受到字句间的急切,却也能辨认出其中翻涌的期待。她回了一句:“不用准备。来了就行。地址我发你。”
录制定在三天后。那天早上苏晚到“真话间”的时候,发现张天扬已经提前把椅子重新摆过了——原来两把椅子被撤掉,换成了五把,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没有桌子,没有遮挡,任何人只要坐进那个圈里,就会被看到。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椅子摆得对不对,只是走过去,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试了试,确认高度合适,然后站起来,退出了那个半圆。
夏晴提前到了。她在约定时间前十五分钟推开了门,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外套,里面的毛衣领口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进门之后没有先看房间,目光先落在苏晚身上,像在确认自己走对了地方:“我以为‘真话间’会比这个再大一点。”苏晚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房租有限。沙发也是借的。”
夏晴轻轻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完全抵达眼底,更像是习惯性的条件反射,被她的紧张与兴奋在出口处生生截住了。她在门边站了片刻,目光逐一扫过那五把围成半圆的椅子,然后才慢慢走进来:“那我坐哪把?”
“你觉得坐哪把合适,就坐哪把。”苏晚说。夏晴在第二把椅子上坐下——不是最中间,也不是最边上,像是一个人在进入一个陌生空间时本能地选择一个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完全被忽略的位置。她坐下来之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平时端正一些。苏晚没有坐在她对面,也没有坐进那个半圆里。她在靠窗的桌边坐下来,像是从参与的位置挪到了观察的位置。
夏晴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的视线在苏晚身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判断她是否应该确认这个新距离的含义。但她没有立刻问出来,因为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走动——张天扬正在调试那盏新添的灯;林柔柔站在窗台边,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观察楼下渐次亮起的街灯;周远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笔记本,笔尖正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记录下第一段对话;孙怡正在检查录音笔的电量,像在等待它显示出足以支撑整场录制的读数。夏晴坐在那把椅子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不过来坐吗?我以为你也会坐在那边。”苏晚说:“我会坐在那。但第一轮,先不坐。”
张天扬的调试在那一刻恰好完成,灯光稳住了,镜头安静地注视着那个半圆,空余的位置正在等待它该有的重量。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监听耳机:“那先开始吧。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口。”
夏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房间里的空气重新稳定下来。然后她开口了:“其实我昨晚没睡好。”苏晚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没睡好,没有说“怎么了”,没有给出任何“可以接着说”的引导。她只是坐在桌边,让那句话停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夏晴等了片刻,发现没有人替她接住那句话,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我怕我来了之后表现得很刻意。不是怕你看出我在演——你本来就看得出来——是怕我自己控制不住。”
“那你觉得你能控制住吗?”苏晚问。夏晴想了想:“……应该控制不住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可能才是真的。”苏晚说:“那就行了。控制不住的那部分,我留着就行。剩下的部分,你可以自己带走。”夏晴愣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这句话的边界,确认它是否允许她在这间房间里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那你现在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了吗?”苏晚说:“听到了。你在想——‘我要表现得比苏晚还真实。’”
夏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幅度不算大,但那层薄薄的壳已经被这句话触碰到了:“……我确实在这么想。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告诉自己,‘别紧张,夏晴,你又不是没上过节目。就当是去朋友家聊天。’但我坐进来之后才发现,朋友家没有五把椅子围成一个圈,也没有一盏刚调好的灯正对着你的脸。”
苏晚没有说“你不用紧张”,也没有说“这确实不一样”。她只是坐在桌边,像在等夏晴自己在那个半圆里找到可以呼吸的间隙。安静持续了几秒,夏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苏晚,那你在做这档节目之前——你会不会也想过,万一录出来不好看,或者没人看,该怎么办?”苏晚说:“想过。但我不让‘想过’变成‘做过’的阻碍。只要内容本身立得住,它在哪个位置被看到,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夏晴说:“但你不怕你做的内容被其他东西压下去吗?”苏晚说:“怕。但我更怕因为怕就不做了。”夏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是否也能站在同一条河岸上:“那我也试一下。不是‘表现得比苏晚还真实’,就是把我自己放进来——不用力,也不躲。”
苏晚没有点头,但她的目光在夏晴身上多停了一拍:“那你可以开始说了。”夏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每说一句都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想往下说:“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被‘直爽人设’困住了。但现在我发现,那可能不是我的人设,是我本来就知道的事。只是我把它演得过头了,才让它变成了一个需要解释的东西。”
苏晚说:“那你觉得‘直爽’的那部分,哪些是真的?”夏晴想了想:“我不想因为说了真话就道歉这件事,是真的。但我不需要一直说自己‘直爽’——这个词我已经用得太多了。真正的直爽,是不会忙着在每句话前面给自己贴上标签的。”
林柔柔坐在窗台边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夏晴的侧脸上,像是要把这段对话的轮廓完整地保存下来。苏晚看到夏晴的呼吸比之前放慢了一些。她没有急着填补那些沉默,只是在安静中给自己的话留出足够的余地去自然地沉底。她不再需要为它盖上“直爽”的印章来证明它的重量。它也不需要被装饰了,因为它已经足够完整,可以靠自己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