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直播之后,苏晚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屏幕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顶灯没有开。出租屋的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像一只看不见的动物在角落里轻声呼吸。几秒钟前还挤满了三百万人呼吸声、笑声、礼物特效爆炸声的虚拟空间,突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空气里残留的热量,和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数字。
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三百二十万在线时峰值那个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而此刻后台的数据面板像一台没有刹车的跑车。她忍不住数了一下——不是第一次看数据,是第一次看到数据会“自己跑”。每刷新一次,数字就涨一截。不是几百几千地涨,是几万几万地跳。
弹幕早已停止滚动了,但弹幕的“余震”还在——后台的“互动数据”那一栏,礼物列表长得翻不到底。嘉年华、火箭、飞机、啤酒、荧光棒……有人把“你烦但你有钱”这句话做成了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成烟花。苏晚没开收入提醒,但她注意到那个一直亮着的小黄灯,旁边的数字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看到总数的时候,她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不是因为多,是因为她不确定那些“礼物”是不是真的。
苏晚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有外卖,只有一盒快要过期的牛奶、半包吐司、两根黄瓜、和一瓶前天买的辣酱。她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微波炉发出嗡嗡的低鸣,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她靠在灶台边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
“叮。”
她拿出牛奶,没有立刻喝。杯子很烫,她把它放在料理台上晾着,然后重新走回餐桌前,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张天扬的对话框里已经躺着一串消息了。
“后台数据:峰值在线三百二十万,新增粉丝两百一十万。礼物总价值——你自己看,我怕你心脏受不了。”
“热搜: #苏晚出轨两次# 热搜第三,#国家反诈中心苏晚# 热搜第七。”
“你看到的不是‘流量’,是你这句话砸下去之后,溅起来的浪。”
苏晚读完张天扬的消息,目光落在“溅起来的浪”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切到另一个对话框。夏晴的消息比张天扬的更长,发了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先转了文字:“苏晚!!!!!三百二十万!!!!!你知道三百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吗????我上次见这么多数字还是我手机欠费的时候!!!”林柔柔的消息更短:“我不说别的了。替你高兴。”顾言琛没有发消息。
苏晚看了手机屏幕一会儿,点进后台,看了一眼粉丝总数——两百万,不仅涨了,是从前的基础上翻了两倍不止,而且还在涨。她把这个数字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端起那杯晾了一会儿的牛奶,回到餐桌前坐下。她把牛奶放在面前,没有喝,先拿起手机,给张天扬回了一条消息:“数据是观众的,内容是自己的。”
发完,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黑色磨砂杯身,没有Logo,杯底刻着一行小字:手别太凉。保温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换的,但水确实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才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温牛奶。和保温杯里的水差不多一个温度。
当晚她没有发微博,也没有回任何人的消息。她只是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把一杯热牛奶喝完了。窗外,城市灯火像碎金一样铺开,映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和昨晚一样,和直播前一样。没有多长一只耳朵,也没有背上翅膀。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个数字,而是因为那些弹幕。三百二十万人同时看她的直播,不是因为礼物值多少钱,而是因为她说了他们心里想听的话——那些他们自己不敢说、也不确定能不能说的话。她说出来了,他们就不再是一个人听了。
苏晚把空杯子放进水池,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顾言琛:“杯子里的水,今天换过一次。我看见你喝了一杯又续了一杯。”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只是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水——还是温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她喝水,但她知道——有人在看。那个人的保温杯里,装的也是温水。
她关掉灯,躺回床上。黑暗中,手机屏幕还亮着,后台数据还在跳。她没有再看了。因为她知道,明天醒来,那些数字还会涨,但她明天要做的,和今天一样——坐在那张桌子前,打开直播,说真话。流量会走,真话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