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离开之后,苏晚没有立刻安排下一期的嘉宾人选。她把那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坐在窗台边喝了一杯水,然后给顾言琛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你还有空吗?”顾言琛的回复大约过了十分钟才到:“有。来。”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看清轮廓。苏晚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追问“你最近忙不忙”,也没有确认“你真的有空吗”,只是在备注栏里加了一个日期。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正在被翻阅的书页。
周三上午,顾言琛比约定时间提前到了。苏晚正在调整那盏新灯的高度,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立刻转身,先把灯杆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才直起身来:“你来了。”顾言琛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手里没有拿保温杯——但在她开口之前,他已经先回答了那个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问题:“保温杯没带,但放在车上了,录完之后拿。”
苏晚没有说“哦”或“好”,只是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个黑色保温杯,杯身是磨砂的,底部没有任何Logo,放在桌角:“先用这个。”顾言琛接过去拧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评价水温,像是这个温度已经是某种约定。他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个半圆上停了一下:“椅子比上次多了几把。”苏晚说:“新节目的配置。你可以坐任何一把,不指定位置。坐完之后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换。”
顾言琛没有换。他在最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的地板上,然后抬头看向苏晚:“你坐哪?”苏晚说:“我坐你旁边。”她走过去,在第三把椅子上坐下,和他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既不是正对面,也不是最远的角落,像是一次刻意选择了中等距离的决定。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调整坐姿,也没有看镜头,像是这个位置和她的方向已经相互确认过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像是给一段初落定的空气腾出足够的时间让它自己找到落脚点。然后顾言琛开口了:“你今天比上次更从容一些。不是因为环境熟悉了,而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这里的空气不会变。”苏晚说:“可能是吧。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我在你来之前就已经设想过你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进门,你可能会以什么样的语气开场。我原本以为你会先环顾四周,然后在某个经过时自然落座。你确实这么做了,只是比我预想的更果断。”顾言琛说:“那我猜对了。”
他没有追问“那你设想的版本是什么样的”,也没有说“那我换一种方式坐”。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已经摆放好的镜子,正等着光线自然落在它的表面。
苏晚没有用“你现在在想什么”作为起点。她靠回椅背,换了一个更直接的开口方向:“你现在对我是怎么想的?”顾言琛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调整坐姿,只是握着那杯水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拍。窗外的风在那一刻穿过窗台,把他毛衣领口边缘的细绒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沉默大约持续了三秒钟。然后他说:“你问我‘怎么想的’,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你搬出别墅之后,我拍了一部戏,拍完之后有几天休息,我在家把《真实面对面》第一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你问那个问题的时候——问‘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停了一下,因为当时我确实想起了一些事,但它们并不像画面那么清晰,更像是一种反复默念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像是在检查自己是否准备好了继续往下走:“我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你在我生活里的位置。不是不想定义,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朋友’太轻,‘同事’太远,‘喜欢的人’又太重,像一件尺寸不对的衬衣穿在身上,肩膀合适但袖口太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测量那段距离的准确刻度,“但现在我知道怎么说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我不需要提前准备对话内容的人。”
苏晚说:“那你准备好今天的内容了吗?不是节目流程,是你自己的部分。”顾言琛说:“没有。但也不需要有,因为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可以在镜头前做自己想做的样子,而不仅仅是被剪辑成别人需要的形状。”苏晚说:“那你准备好了告诉我,你今天想说什么。”
顾言琛说:“我想说——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回家之后都会想一遍。不是因为我需要为下一期做准备,是因为那些问题本身值得被想。”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句话会不会因为被说出口而改变形状。然后他补充道:“以前有人问我‘你怎么想的’,我会先想‘对方希望我怎么回答’。但你在问的时候,不会给我任何提示,也不会有预期中的引导。我只需要回答真实的想法,不需要额外的修饰或调整。”
苏晚说:“那你现在说了这句话之后,有没有觉得轻松一些?”顾言琛说:“有。因为我已经把它放进空气里了,不需要再在脑子里反复确认它是否符合你希望听到的版本。”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正在被翻阅的书页。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她感觉到顾言琛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像一片被风推到他脚边的落叶,已经被完整地接住了。它不需要被确认、被评价或被回应,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而他正在用同样的方式为她留出一段回音,在安静中轻轻抵达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