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一路走过来,穿过静园那片草坪,绕过图书馆,沿着那条两边种满银杏的路往湖边去。
他约了杨迎民在未名湖边的石舫见面。
杨迎民今年二十九,是中文系七七级的,差点比徐越大了一轮。
说起来这位老兄的经历颇为传奇。
恢复高考前,他已经在北京市文化局工作了两年,成了家,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
他当兵时做过文书和宣传干事,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来得快,所以一进燕大就被吸纳了文化人社团中。
徐越跟他是在开学第一周的系里迎新会上认识的。
那时候杨迎民坐在角落里,就安安静静的听人自我介绍,这老谋深算的才不肯出风头。
轮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杨迎民,北京来的,当过兵,结过婚,有个闺女。”
“已婚人士。”
看来家里的嫂子虎威犹在啊!
大家都看出来了,都有些笑话他。
杨迎民也没恼,跟着笑了笑,眼角挤出了一点皱纹,显得有些慈祥。
以后你们就懂了。
后来徐越跟他聊过几次,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了一轮还多的老兄是个实在人。
他不像有些年纪大的同学那样好为人师,也不摆老大哥的架子,就是一老实人。
徐越没瞒他,直接说了自己写东西就是想挣点稿费。
杨迎民听了也没笑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写吧,写了给我看看,能推的我帮你推。”
徐越也没跟他客气,平时的客气不就是为了今天嘛。
所以就有了今天这个约。
他想的是提前到,别让杨迎民等他。
毕竟人家有家有口的,在北京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能挤出时间来帮他看稿子,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结果他远远地就看见石舫上坐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露水。
他杨哥是披星戴月的来了,鞋面都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呢!
同时身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
杨迎民侧着脸,正望着湖面出神。
“好家伙,怪不得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呢。”
穿越前徐越就一单身贵族。
是贵族!不是狗!
这会儿倒是被一个比自己大一轮的老大哥给“宠”上了。
大清早的,比他还先到,就为了帮他那点稿费的事操心。
徐越双手合十作揖来几句:
“感谢感谢,感谢感谢。”
杨哥伟大,无需多盐。
徐越走近了,杨迎民也看见了他。
杨迎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上下打量了徐越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了”。
徐越: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年头去人家家里吃饭都要带粮票。
他没那个脸。
但人老同志什么没见过啊。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对方没说实话。
“没吃吧?我就知道。”杨迎民说着就去拿挎包,“走,我带你去二食堂。今天周三,有糖三角,去晚了就没了。”
徐越连忙摆手:“杨哥,不着急,我.....”
十动然拒,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有些诚实。
他的身体在渴求!
“什么不着急?”杨迎民的嗓门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
“你昨晚就没吃吧?看看你那个脸,蜡黄蜡黄的,跟湖边的老槐树叶子一个色。
你们这些年轻人,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厉害了。”
老气横秋的话将徐越的一些尴尬化解。
果然还是老款霸总好啊。
就要年纪大的!会疼人!
杨迎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关心。
徐越心里一暖,杨哥你真是个好人啊!
自己将来一定报答你啊!
徐越也是在心里给对方画上饼了。
杨迎民自己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看着徐越年轻面嫩动了恻隐之心而已。
杨迎民比谁都知道穷人家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这种人。自己有了三分饱,就看不得别人饿肚子。
更何况徐越的写作目的他早就知道。
徐越没藏着掖着,第一次聊的时候就老老实实说了:
“杨哥,我写东西就是想挣点稿费。家里条件不好,我不想跟家里要钱。能挣一分是一分。”
一般来说,有着这种心态的人,基本上都挣不到什么钱。
功利心太强,写出来的东西就急,一急就露怯。
在杨迎民朴素的看法中,文学这个东西跟种庄稼差不多。
种庄稼你心急火燎地去伺候它反而效果没那么好。
写东西你满脑子想着稿费,那写出来的字有些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写
杨迎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有的还是中文系里颇有些才气的同学,可越急着发表越写不好,越写不好越急,最后把自己搞得很狼狈。
但徐越不一样。
杨迎民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他忘不了徐越的自信的眼神。
杨迎民很难形容他。
非要说的话那是一双狮子一样的眼睛,自信又自傲,说到文学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又也许是因为这小子太年轻了,十八岁,比他小了整整十一岁。
看着他为了省一顿晚饭饿得脸发黄,杨迎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想帮帮他。
哪怕他写的东西不怎么样,自己帮他改改,找个校内的刊物或者区里的小杂志投一投,总能发表的。
能发一篇就有几块钱稿费,够他吃好几顿饭了。
就算最后实在不行,自己手头再怎么紧,从牙缝里挤出几块钱来帮衬一下也是可以的。
杨迎民甚至都想好了。
如果徐越今天的稿子实在拿不出手,他就说自己认识某个小编辑,可以推荐试试,然后私下里把那几块钱垫上,说是预支的稿费。
这样既不伤这小子的自尊,也能让他吃上几顿饱饭。
这小子在老家的时候,怕是连白米饭都吃不上的。
这些事情,杨迎民心里都盘算好了。
徐越当然不知道杨迎民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但他知道对方是好意,是真心实意地想帮自己。
他现在也不是一无所有啊。
他还有文学呢。盗版文学也是文学啊!
但杨迎民不听徐越的解释,到底还是把徐越拽进了二食堂。
这时候还不到七点,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坐着。
空气中弥漫着熬了一夜的小米粥的香味,蒸汽从打饭的窗口一浪一浪地涌出来,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你坐着,我去打。”杨迎民把徐越按在一张长条凳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徐越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看着杨迎民那个不容商量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
杨哥真是个好人,徐越再次给人发了好人卡。
我将来写回忆录报答你啊!
你给的太多了,占头名啊!
不一会儿,杨迎民端着自己的两个饭盒回来了。
里面装着小米粥,四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块腐乳。
他把饭盒推到徐越面前,自己拿了另外一份。
“吃。”只有一个字。
徐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昨晚没吃饭,早晨起来胃里就空落落的,这会儿闻到粥的香味,肚子里像是有拳头在击打。
你给我吃啊!你!(一拳打来)
他想说“太多了,吃不了”,但手已经不听使唤地端起了粥碗。
这一口将会很疯狂!
热乎乎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龇了龇牙,但那种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扩散的暖意,让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杨迎民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他自己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从军绿色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吃你的,我先看看。”
徐越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也没抬头。
“杨哥,你先看看稿子。看了稿子,吃饭也香一点。”
杨迎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捂得温热了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徐越那张瘦削的、带着一点倔强的脸。
杨迎民笑了,真俊呐。
又有点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杨迎民就坐在这里满眼都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行,那我先看看。”
杨迎民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几张稿纸。
徐越的字写得不差,横平竖直的,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
但稿纸的质量不怎么样,是最便宜的那种,纸面粗糙,墨水洇开了一点。
杨迎民注意到稿纸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
看来这小子自己看了不止一遍。
他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倒不是担心自己不好措辞,如果他觉得不好,他就不说不好,只说“还可以,但需要再打磨打磨”。
这样既不会打击这小子的积极性,也能给他指个方向。
以他在部队做宣传干事的经验,这种程度的“善意的谎言”,他还是很擅长的。
他把稿纸铺平,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最上方,那里写着三个字。
那是一首诗的标题。
杨迎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柔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标题上写的是——《远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