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土在掌底下一波接一波地往上顶,李云帆把膝盖压得更沉,两只手全按在小白肩胛上。北山那片暗红的亮度还在往上爬,红光从霜雾的缝里透出来,把两丈线一带的霜面照出一层薄红。
小白喉咙里的低吼连成一串,前爪在冻土里刨,刨出的沟一道比一道深,碎霜块溅到李云帆的裤腿上,凉气顺着布缝往里钻。他裤腿上的霜早就化成水,贴着腿难受,这会儿顾不上。
他这两只手腾不出来,灯火联络得有个人顶。李云帆扬声对外围喊:“唐铮,灯火联络你来接手,按老约定报状态短号,我这双手全在小白身上。”
“收到。”唐铮在外围应得干脆,长刀换到左手,右手抄起信号灯,对着石台方向连打三下短亮。石台那边回了两短,回执到了。
她打完,隔着一道界线往这边喊:“队长,牙根那股钝痛比刚才重了,一跳一跳顶着腮帮子。我记着呢,你压你的,别分心。”
“加重就出声,一句一句报给我,不许硬扛。”李云帆眼睛还盯着北山,话是往外围送的。
“知道了。”唐铮把灯举高了些,灯罩里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歪向一侧,她用手背挡着风。
红光边缘起了变化。极淡的纹路在光晕外侧浮出来,一段一段断着,走几寸就没了,接不上,围不成圈。
李云帆数着息,数到十就往掌根上加点劲,怕数乱。身下那层冻土每起伏一次,小白的脊背就往上顶一次,他得把力道重新压回去。
二百六十息。离三百息那条撤离线,只剩四十息。他嘴里干得发苦,舔了舔下唇,尝到一点化开的霜水。
唐铮按约定的间隔又打了一组短号,石台回执照旧。全营的灯火顺着通路一盏接一盏往下传,传到哪一岗,哪一岗就亮一下,算是应了。
石台那边灯映着沈清秋半张脸。她坐得直,炭笔举在台账纸页上方,一直没落下去。北山的光变一分,她就抬一下眼。
灶岗那边苏曼看见异动短号,转身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出两根,压成闷烧,灶口盖上封好。汤壶拎起来挪到通路的背风处,人守在壶边上,手搭在壶盖上试温。
碟位岗的林甜甜把灯火器具抓在手里,眼睛离不开碟面。浮影还是那一线,浓淡没动,碟面也没裂。她小声念了一句“稳住稳住”,自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传讯帐里,陈墨把灯火时序一格一格抄进簿子,页边只落了一行字:红光第五次,计数进行中。写完他把炭笔搁下,笔杆滚了半圈,他又伸手扶正。
小白四肢绷到了极限,爪子扣着土不放,喉咙里那串声音已经不成调子。李云帆把额头抵到它颈侧,低声说话:“稳住。没踩线,都还没踩线。”
二百八十九息。
北山那片暗红在亮到顶的时候停了一停,接着往下退。纹路一段接着一段从霜雾里褪掉,光往里收,最后那片雾里什么都没剩下。
李云帆以光完全隐没为终点,把数收了。石台那边打出短号,通知各岗回落,灯火顺着通路往回传,传到两丈线时又过去十几息。
小白绷着的肌肉一节一节松下来,密串的低吼转成闷闷的呜咽,前爪从冻土里往外拔,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唐铮握刀的手指松开,刀尖垂到地上。她吐出一口长气,那团白气在灯前散开,随手把灯插回木桩的挂孔,长刀在鞘口磕了一下,磕出闷响。
李云帆没马上撒手。他又稳了几十息,盯着北山那片雾,确认没有复燃的意思,才把压在小白背上的力道卸掉。站起来时膝盖发木,走了一步才活开。
“红光第五次,自行消散。”他朝外围报了一句,“总时长二百八十九息,双撤离条件都没到,驻守照旧。”
唐铮收刀入鞘,跨过两丈线进了界内,蹲到李云帆身侧。她先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颈,才转过头看他。
李云帆取出巡验册,就着灯火补录。夜半亮起,总时长二百八十九息,以完全隐没为计时终点,纹路断续未成闭合,双撤离条件未达成,维持驻守。小白蓄势逼近临界后回落,未冲线未弃岗,离位未遂十八例。
笔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唐铮:“你今夜这轮休整被警报截了,消耗我记进台账,回头补你一整轮,睡到自然醒那种。”
“补什么。”唐铮摇头,“哨位安稳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指搭上李云帆的衣襟,指腹在他锁骨那处浅浅的齿痕上碰了碰。耳尖很快红了,那股荔枝奶香顺着夜风散开。
“这个你也别抹掉。”
李云帆笑了一下:“体感账、齿痕账,我都给你记着。”
“行,记着就记着。”唐铮把手收回,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霜,“我回帐里补一段,弯道那边交给你和小白的耳朵。”
天边渗出灰光的时候,全营开始第三十七次拂晓预演。全员按预案二收拢,再各回各位,七十二息入册,比昨夜黄昏那次快一息。
苏曼先把灶火压成闷烧封好,才提着汤壶出门。她脚下走得快,汤送到石台和两丈线两处,碟位那份托给顺路去石台复判的李云帆捎带。
唐铮进帐前把长刀靠在外头的木桩上,冲这边说了句“有事喊一声”,帐帘落下。
林甜甜抱着汤碗盯碟,碗口的热气往上冒,她把碗搁在膝上,隔一会儿摸一下碟沿,确认没添新裂。
石台上,李云帆把红光第五次的全套观测当面誊录。沈清秋逐字看,一行一行往台账上抄,抄完又回头核了一遍数。
她眼里血丝重,声音也哑:“红光第五次,二百八十九息,以完全隐没为终点,纹路断续未成闭合,双撤离条件未达成,维持驻守。威胁重心仍锁光象持续时长,头号观测项不变。”
“石台可以安排代守,你去补一觉。”李云帆说。
沈清秋摇头:“长颤没断,账没平。我走了,谁来压这个秤。”
她翻到补休扳机那一页,条文对着条文核了一遍。地层长颤仍在低位连着,那个窗口继续挂账。
李云帆从衣襟里取出焐了一夜的备用竹筒递过去:“按流转时序,第十六例。”
沈清秋耳根浮起一层薄红,接过拧开,喝了两口,在台账上落笔:“双向回敬第十六例,落账。筒我贴身焐着,下一笔照旧。”
天亮以后,沈清秋裁定异象升级期照旧,命陈墨主持 907 拂晓的候墙测试。
陈墨照四步规程走完:基线一百零一例,无输出九十一例,北向支耳第二十九例,三十息。小白两只耳朵朝北撑满三十息,才收拢回来。
他在册子页边角落落笔:“支耳又长一息,照旧只落现象。”写完抱着册子去石台递交,沈清秋逐条核数入台账。
李云帆跟沈清秋当面把话对清:907 夜轮宿顺序轮到陈墨,警报一响轮宿中断、事后再补休整的预案照旧执行。他回手在台账上给唐铮那笔中断的休整落了一行字,写完抬头:“今晚陈墨,往后接着排,顺序不跳。”
陈墨推了推眼镜:“记录的事我记着。轮宿的事,到时候我听安排。”他耳根有点红,说完就低头翻册子。
复判落账完,天光铺满霜野。李云帆正要返岗,小白忽然抬头,鼻子朝东侧雨林的方向急促抽动,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低呜,调子跟面朝北山警戒时那种长嚎完全两样。
李云帆顺着它的方向望过去。东侧雨林边缘的枝叶间,一抹极淡的银辉闪了一下就没了,快得像眼花。
没有轰鸣,没有红光,脚下的长颤也没变调子。
他举起水晶镜片往东边看。雾林一层压一层,再看不出别的动静。
小白还蹲在原地,耳朵朝东立着,收不回来。
李云帆翻开巡验册,新开一栏,落笔:东侧雨林银辉一现,瞬时即没,无伴生异动,只记现象。
他拍了拍小白的头颈:“北山你盯着。东边的事,我去看看。”
话说完他没急着走,先往东边挪了三步站到界线上,看那片林子。小白北边那只耳朵没动,东边那只跟着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