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入夜,第一道加急军报送到。
苏武的笔迹,墨迹未干:
“李峘军昨夜起,阵前阴风大作,鬼哭不止。我军斥候夜探,见尸傀列阵,刀枪不入。”
“三更,阴兵叩城。李晟血战退之,折兵八百。”
“王爷,汝南危。”
陆长生看完,把军报折好。
“拓跋月。”
“末将在。”
“本王独自一人,连夜先行。你率领燕武军,明日午前,赶到汝南。”
拓跋月抱拳:“末将得令!”
陆长生抬起头,看南面。
阴气,比下午又重了一分。
“巫楚宗,阴兵。”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一手,有多少斤两。”
他脚下一踏,灰金色的光裹住全身。
整个人,化作一道光,向南掠去。
······
汝南城,暮色里。
城头上,苏武按着刀,看着城下。
城下三里,一片黑压压的营寨。
营寨前,立着一排一排的“兵”。
那些兵,不举火,不巡营,不换防。
站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排一排的死人。
苏武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东西。
李晟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苏武,你信吗?”
“信什么?”
“那些东西,鼻子眼睛都在,就是没有活人气。”
“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三个,疯了一个。”
“疯的那个,只会说一句话:他们在笑。”
“李峘请的什么人?”
“巫楚宗,阴山君,阴无极。”
李晟的嘴角扯了一下:“听说他御尸三千,在襄阳城外炼了三十年阴兵。”
“他帮李峘,图什么?”
“图香火。王爷以正祀代邪祀,断了他的根。他不拼命,巫楚宗就要绝户。”
苏武沉默了很久。
“王爷什么时候到?”
“锦衣卫的密信说,王爷子时,御空先到。”
“子时。”
苏武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
“李峘今晚一定会攻城。”
“他算准了,王爷没到之前,他要把汝南拿下来。”
话音没落,城下响起一阵号角。
呜!呜!
号角声又长又哑,像哭。
营寨前那些“兵”,动了。
三千尸傀,一步步,向城墙走来。
每一步,地面都震一下。
没有喊杀声,没有脚步声里的甲叶响。
只有号角,和死人行走的沙沙声。
“守城!”
苏武拔刀。
“放箭!”
羽箭如雨,落在尸傀头上、身上。
箭头钉进皮肉,尸傀不退。
箭孔里,流出黑色的血。
前排的尸傀撞上城墙。
“咚!”
城墙晃了一下。
尸傀的指甲,抠进砖缝。
一排一排,往上爬。
李晟一脚踹翻一个爬上垛口的尸傀,刀光一闪,削掉半个脑袋。
尸傀不倒,反手掐住他的脚腕。
“滚!”
李晟一刀斩断那只手。
断手还攥着他的脚腕。
他甩了两下,才甩掉。
城下,阴无极站在一辆战车上。
六十上下,枯瘦,穿一身灰袍。
他抬了抬手:“摄政王还没到。”
“那就让他看看,汝南城怎么在他眼皮底下破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
灰袍里,涌出一股阴风。
阴风卷上城头。
城头的火把,一盏接一盏灭。
守城的兵,脸色一个接一个灰下去。
有人开始扔下刀,往后缩。
“稳住!”
苏武怒吼,一刀劈翻两个。
他抬头,看东面:“王爷,你在哪?”
······
东面百里外的高空。
陆长生悬在云上,神识已经铺到汝南城下。
他看见了,三千尸傀,排成方阵。
每具尸傀的眉心,都悬着一缕魂火。
魂火不灭,尸傀不倒。
“御尸之术,以魂为枢。”
“炼尸三十年,魂都是活人魂。”
“活人魂,最怕的不是刀,是正祀。”
陆长生的眼神,冷下来。
他脚下一踏,灰金色的光裹住全身。
一道光,射向汝南城头。
······
东面天上,一道灰金色的光,划破夜空。
光来得极快。
上一息还在天边,下一息,已经到城头。
“轰!”
金光落地。
城头上,所有灭了的火把,同时亮了。
不是人点的,是金光落下的那一瞬,火苗自己窜起来的。
灰金色的光,像一层暖流,滚过整面城墙。
阴风,散了。
脸色灰白的兵,眼里重新有了光。
陆长生站在城头。
玄色便袍,腰悬黑鞘刀。
苏武的眼眶,一下红了。
“王爷!”
陆长生没有看他。
他看着城下,三千尸傀,还在爬墙。
“苏武,传令:全员退下垛口,歇息。”
“王爷,这……”
“本王让你们歇息,你们就歇息。”
“城,本王守。”
苏武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转身,吼了一声:“退下垛口!”
守城兵将,潮水般退下。
城头上,只剩陆长生一个人。
城下,阴无极抬起头,看着城头那道身影。
“一个人?”
“一个人,守一座城?”
陆长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垛口。
他开口,声音像滚雷,碾过整片旷野:
“阴魂野尸,也敢犯本王城池?”
“都给本王,回去。”
一句话。
城下三千尸傀,齐刷刷,停住了。
爬在半墙的,钉在墙上。
站着的,立在地上。
没有一个,再动一步。
阴无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手里掐诀,口中急念,尸傀不动。
他再念,还是不动。
三千尸傀,像被钉在那一句里。
城下,李峘的中军帐里。
李峘掀开帐帘,看着城头。
他看见了那道灰金色的光。
他看见了三千尸傀,齐齐定住。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陆长生来了?……”
“他一个人,镇住了三千尸傀?”
帐中,康楚元、张嘉延低着腰,不敢抬头。
城头,陆长生站在风里。
他看了一会儿城下的尸傀,又看了一眼阴无极。
“阴无极,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
“撤了你的阴兵,本王放你离去。”
“你若不撤,今夜,巫楚宗,在荆楚除名!”
阴无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祭起一杆黑色的小幡,往地上一插。
黑幡摇动,阴风再起。
尸傀的眼眶里,重新亮起两点绿火。
三千尸傀,齐刷刷抬头。
城头,陆长生的嘴角,没有动。
他抬手,掌心,一卷书浮现。
书页翻开,一个“镇”字,亮起来。
“镇!”
一个字,压下去。
黑幡“咔嚓”一声,从中间折断。
三千尸傀眼眶里的绿火,同时熄灭。
城头,城下,死一般静。
汝南守军,退在垛口后面的老兵,探出半个头,看见这一幕。
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这……这是人吗?”
李晟站在墙根,看着城头上那道身影。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本事,是白练的。
“苏武。”
“嗯。”
“王爷到底是什么人?”
苏武望着城头那道灰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