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兰听完颜真卿的三策,转头看了赵清璃一眼。
赵清璃抱着琴,嘴唇微微张着,没说话。
两人心里翻的是同一个念头:这个老头,不简单。
断粮道,分三王,围点打援。
三条策,每一步都算到了敌人前面。
连泗水段多少里、蔡州南面守备松,都摸得清清楚楚。
李季兰想起陆长生在范阳说过的话。
关外兵马大元帅,河南各镇节度使全归颜真卿节制。
她当时觉得,王爷是看重颜真卿的忠。
现在她知道了,王爷看重的,是这个脑子!
赵清璃低声说了一句:“难怪王爷把河南交给他。”
李季兰点头:“这个位置,换别人坐不住。”
陆长生坐在案后,颜真卿的三策。
第一策,分化三王,先打李璘。
第二策,围点打援,不打汝南,打襄阳。
第三策,断粮道。
两条粮道一断,诸王联军撑不过半个月。
颜真卿这三策,核心是两个字:粮道。!
诸王联军十一万人,每天人吃马嚼,粮草消耗是天文数字。
李璘的粮从杭州走运河到泗水,李峘的粮从襄阳走唐州蔡州。
两条粮道都长,都脆,都守不住。
断粮道,比正面硬拼划算。
正面打十一万人,凉武军八万,伤亡不会小。
断粮道,三千骑兵足够。
粮道一断,诸王联军自己就乱。
这个打法,对兵力劣势的一方来说,是上策。
这个时代的统帅,大多喜欢正面决战。
排兵布阵,硬碰硬,比谁兵多,比谁将猛。
颜真卿不这么打。
他打粮道,打侧翼,打敌人最疼的地方。
这就是帅才和将才的区别!
将才想的是怎么打赢这一仗。
帅才想的是怎么让敌人打不下去。
颜真卿是后者。
不过,陆长生没有立马同意。
他在想另一件事。
南方这仗,他不能待太久。
姜清漪和苏渺渺快生了。
算算日子,就在下个月。
他答应过她们,生产的时候他要在。
而且,关中战局比南方更关键。
汉中李瑀、剑南李奂三万人压在大散关。
吐蕃赤松德赞五万人在河湟。
回纥突厥五万人在朔方。
高适一个人扛三路,扛不住太久。
南方诸王联军十一万,看着声势大,但内里不齐。
颜真卿的三策是稳扎稳打,断粮道,分化,围点打援。
最快三个月能平!
陆长生等不了三个月。
他需要更快。
······
“颜公,你的三策,本王听明白了。”
颜真卿抬头看他。
“稳,准,狠。断粮道,分化,围点打援,每一步都算到了敌人前面。”
颜真卿拱手:“王爷过奖。”
“本王不是过奖。”陆长生站起来,“但本王等不了太久。”
颜真卿的眉头动了一下。
“南方诸王各怀心思,降将各打算盘,宗门半推半就,世家谁赢帮谁。”
“这十一万人,只要打掉头,底下就散了。”
“头是谁?”
陆长生抬头看着颜真卿:“李琦、李璘、李瑁、李峘、李珙,五个王爷。”
颜真卿的呼吸重了一拍。
“王爷的意思是……”
“斩首!”
两个字落在正堂里。
颜真卿的手在舆图边缘按了一下。
“王爷要杀五王?”
“杀五王,十一万联军不战自溃。”
颜真卿沉默了三息。
首先,他想的是大唐律。
宗室谋逆,当押送长安,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这是规矩。
他是唐臣,守的是大唐的律令。
五王有罪,罪在谋反,可谋反的宗室也该由朝廷审判,不该阵前斩首。
阵前斩首,不合律令,不合祖制,不合他做了一辈子官的道理。
其次,他想起了陆长生的传闻,第六境!
范阳城下四刀劈死化神境,五台山一掌压服五家隐世家族。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过。
他虽未亲眼所见,但的密报他看过,前线将领的禀报他读过,没有一件是假的。
陆长生要杀五王,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挡。
挡就是死!
五王挡不住,他也挡不住。
既然陆长生要杀,那五王就命该如此。
他一个文臣,拦不住,也不该拦。
“臣明白了。”
然后他弯腰行礼,“王爷,您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
“这么快?”
“宋州到汴州三百里,急行军两日。本王要在五王反应过来之前,杀穿宋州和汝南。”
颜真卿深吸一口气。
“臣这就去安排。”
“第一,给燕武军备足三天干粮,每人双份。”
“第二,调汴州府库的箭矢,给燕武军补齐。”
“第三,发一封密信给薛景仙和高震,让他们在宋州城下接应。”
“第四,发一封密信给苏武和李晟,让他们在汝南北面等着。”
“第五,臣留汴州,统筹河南各镇。王爷杀完五王,残敌由臣收拾。”
陆长生点头:“去办。”
颜真卿抱拳,转身走出正堂。
······
李季兰:“王爷,颜公刚才没有开口,但他心里有事。”
陆长生端起茶碗,没有喝:“你看出来了?”
“他听到‘斩首’两个字的时候,在犹豫该不该拦。”
“他没拦。”
“是,他没拦,但他心里不认同。”
李季兰顿了一下,“他认的是大唐律令,宗室谋逆,阵前斩首,不合规矩。”
“我知道他不认同,颜真卿替我办事,不是因为服我这个人,是因为我手里有朝廷的招牌。摄政王三个字,在他眼里就是大唐,他忠于大唐,所以听我的。
哪天我做的事跟大唐律令对不上,他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李季兰点头:“他今天没说话,是因为知道拦不住,但他多半会写奏表,会讲道理,讲宗室不可擅杀的道理,讲三法司会审的道理。”
“让他写,他写他的,我打我的,他讲规矩,我讲实效。
五王不杀,南方平不了,南方不平,关中就撑不住。
关中撑不住,大唐就没了,到了那时候,他那些道理写给谁看?”
“李季兰,你记一件事,我起于边军,跟颜真卿这种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的文臣不一样。
他认的是法度,我认的是结果。
他忠于大唐,是因为大唐给了他官位、给了他家世、给了他一整套做人的规矩。
我呢?从陇右一路杀到范阳,靠的不是法度,是刀。”
“但这些话,我不会当着颜真卿的面说。
他替我办事,我得给他留面子,他心里不服,嘴上不说,活儿照样干,这就够了。
时日尚短,这些人依旧忠于大唐,颜真卿也好,高适也好,杜甫也好,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秤的一头是大唐,另一头是我,我只要让秤杆不倒向他们那一头,他们就不会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