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主府的大堂里，火盆烧得旺。
师琅玉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圆领袍，胸口缠着绷带，外面罩着轻皮甲。
叶渺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几块用于包扎的棉麻纱布。
堂下站着几个人。
石奎换了身青云卫的旧皮袄，肥大的袖子挽起来，两只手规规矩矩贴着裤缝。他时不时偷眼瞄向叶渺渺。
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位叶姑娘到底是从哪变出那么多成箱的粮食和白花花的药粉。
当年黑岩洞劫了七八个商队，加起来的油水都没她随手甩出来的零头多。
“沈既白躲在折龙裂谷底下，借着地道跟咱们耗。”叶渺渺放下剪刀，抬眼看师琅玉，“他在暗，我们在明。他下毒，我们救人，救到最后青云城的库房迟早被掏空。”
师琅玉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白水：“所以不能只守青云城。”
“把剩下没烂透的城池拉下水。”叶渺渺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点了三下，“安定城、榆关、白马堡。这三个地方有兵有粮道，城主虽说各怀鬼胎，但谁也不想死在红雪里头。”
堂内安静下来。
石奎咽了口唾沫，小声插话：“世子，叶姑娘，那安定城的马瞎子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去年黑岩洞路过他们地界，借两车盐巴，那厮直接放滚木砸死了我八个弟兄。这帮土皇帝，精得跟油条一样，能听青云城的？”
师琅玉放下茶碗：“他们缺粮，缺药，更怕死。马瞎子手底下的私兵染了烂皮病的不少，城中郎中束手无策，他现在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我亲自去跑一趟安定城和榆关。”师琅玉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线，“拿青云城的底子跟他们换。我们给粗粮、治高热的汤药原液、还有防御机关的图纸。作为条件，他们出兵合编，粮道向青云卫全面敞开。”
豹爷坐在一旁的马扎上，仅剩的一只右手正拿油布擦拭砍刀。
闻言，豹爷抬起眼皮：“各城的郎中全是一群废物，治个伤寒都开不对方子。你送药液过去，他们也未必会使。”
叶渺渺接话：“派人教。城主府抽调二十个熟手军医，带上熬制甘草大黄浓汁的配比方子，进驻各城设立救治站。凡是入盟的城池，重症隔离，轻症灌药，不听调令的直接断药。”
“这法子硬气。”豹爷咧了咧嘴，“老子喜欢。那联军归谁管？”
师琅玉看向豹爷：“三城合编的轻骑和步卒，全归豹爷调遣。打通西山到榆关的粮道，遇上截道的死士，不留活口。”
豹爷把砍刀往牛皮鞘里一插，发出沉闷的咬合声：“成，这把老骨头还能再骑几年马。”
师琅玉转头看向石奎。
石奎身子一抖，站得笔直。
“石奎，黑岩洞剩下的四百老卒，加上西山寨子的人，归你管。”师琅玉声音平缓，“编入前锋营。沈既白的人要是露头，你们打头阵。”
石奎心里盘算得飞快。
打头阵虽然容易掉脑袋，但跟着青云城有白面馍吃，还有那种一抹就止血的神药。若是留在山里当土匪，迟早被沈既白的毒烟熏死。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世子放心！老子别的本事没有，带人钻林子踩陷阱在行。沈既白那帮穿灰皮的缩头乌龟，出来一个老子砍一个！”
“吴梦霜呢？”叶渺渺问。
门帘挑开，吴梦霜端着一只木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三块拓印下来的铜片图样，上面的符文被她用红墨勾勒得一清二楚。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黑。
“我留在城主府。”吴梦霜把木盘放在案上，“零号主仓的权限结构我已经推演出了七成。沈既白手里的残符只能维持三个节点的运转，只要各城救援站建立，把周边的地衡排气孔堵上，他的地宫就会变成一座闷罐。”
众人各自分工，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当晚，城主府的偏厅收拾了出来。
师琅玉带着公文和青云卫的腰牌出发，连夜骑快马奔赴安定城。
叶渺渺则进了后院的药坊。
药坊里架着八口大铁锅，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两百名民夫按照叶渺渺给的比例，将大批草药投入锅中翻炒、熬煮。
叶渺渺借着巡视库房的空当，反手锁上里间木门。
她进入空间。
工作台上的机器还在运转，提纯出来的消炎药剂被自动灌装进密封的陶瓶里，排成整整齐齐的三大木箱。
她伸手摸了摸操作台边缘，确认储能槽没有见底。
这些现代工艺配制出来的基础抗生素，是她压制各方势力的最大依仗。那些城主可以不要金银，但面对手下成批烂肉等死的兵卒，没人能拒绝这种立竿见影的药水。
两日后。
前线的快马接连带回消息。
师琅玉凭借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加上实打实的粮草车队，迅速敲定了盟约。
安定城的马瞎子在亲眼见到青云城军医用两碗药汤救活了他最器重的偏将之后，当场斩鸡头下跪，同意交出南门防务。
榆关与白马堡见风使舵，也跟着签了文书。
三天之内，北境建立起了以青云城为轴心的临时救援联盟。
各城的官道被清理出来，每隔三十里便立起一座土木哨所，悬挂飞鹰旗与红十字药旗。
流民不再四处乱窜，而是被有组织地分流到各处救治站。石奎带着前锋营在西山官道上扫荡了两次，拔掉了沈既白设立的三处暗桩，砍了四十多具灰甲死士的脑袋，悬在木桩上示众。
整个北境仿佛在死境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喘息的口子。
入夜。
青云城主府的大厅里摆了三桌酒席，庆祝联盟成立。
各城派来的押粮官和副将坐在一起，喝着青云城特供的烧酒，划拳声震天响。
师琅玉刚从外头巡防回来，肩头落着一层薄霜。
他脱下斗篷递给身边的亲兵，径直走到案桌旁。
叶渺渺正坐在那里核算各城消耗的药粉账目。
师琅玉走过去，弯下腰，两手撑在桌案边缘，凑近看了看她笔下的字。
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混杂着淡淡的皂角味，离得很近。
“累了？”师琅玉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