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梭，这乱世的时间在行军的路上快速的流逝。
乾佑元年秋，西风卷着黄沙，刮得豫西官道上尘土漫天。
杨凡一身银鳞软甲，手持破万钧，勒马立在粮车队伍前，眉头紧锁。身后二十辆粮车满载粟米、箭矢，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三百步骑将士披甲执刃，护在粮车两侧，神色警惕——这是陈州调拨给西线郭威大帅的第二批军资，也是他擢升指挥使后，首次独立领命押送，前路凶险，半点不敢懈怠。
“指挥使，前面就是黑石岭，地势险要，是叛兵常出没的地方！”斥候快马回报，声音里带着急色。
杨凡抬手示意队伍减速，沉声道：“骑兵分两队，前探后守；步兵结阵护着粮车，弓弩手上弦，遇袭即刻反击！”
军令刚下，黑石岭两侧突然响起震天喊杀，数十名披头散发的叛兵从崖壁后窜出，个个手持锈刀钝斧，面目狰狞，为首者更是挺着一柄开山大斧，狂笑道：“此路是我开，此粮是我抢！放下军资，饶尔等狗命！”
叛兵虽只有五六十人，却仗着地利，居高临下直冲粮车队伍。杨凡麾下将士早有防备，弓弩手当即放箭，几名叛兵中箭倒地，却挡不住其余人的疯冲。转瞬之间，叛兵已冲到粮车旁，与步兵厮杀在一起，刀枪碰撞声、惨叫声混着黄沙，在官道上炸开。
杨凡目光如炬，瞥见叛兵竟分了一队人，绕到队伍后侧，朝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扑去——那是他临行前，石守信特意嘱托护送的“汴梁来的转运官眷”，只说是太师府的人，却未明说身份。
此刻，那辆青绸马车已被叛兵团团围住，车帘被一刀挑破，木屑纷飞。杨凡余光扫去，心头骤然一紧——
马车里，一名女子被掀翻在地，素色褙子被划开数道口子，肩头渗出血迹，乌黑的发髻散乱，几缕发丝粘在满是尘土与泪痕的脸上，原本端庄的眉眼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求饶。她怀中紧紧护着一个紫檀木匣，即便被叛兵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也未曾松手半分。
话说只因冯道长子病重，其余手下皆不足以保守秘密，所以使她给郭威送去一封密信，前往西线郭威大营。恰逢杨凡押送军资，石守信便托他顺路护持，却不料竟在此处遇劫。叛兵见她容貌清丽，虽狼狈不堪，却难掩名门气度，竟起了歹心，一名瘦猴般的叛兵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衣领，狞笑道：“这小妞生得标致，抢回去做压寨夫人！”
冯令仪眼底闪过绝望，却依旧抬手去挡，指尖刚触到叛兵的手腕，便被对方狠狠甩开，重重摔在碎石地上，紫檀木匣脱手，文书散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一道银色身影如惊雷般破空而来。
“贼子敢尔！”
杨凡怒喝一声，破万钧在手中挽出一朵枪花，马速如箭，转瞬便冲到近前。那名伸手扯冯令仪的叛兵还未反应过来，枪尖已如毒蛇出洞，精准点在他心头，只听“噗”的一声，叛兵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没了声息。
杨凡勒马驻足，银鳞软甲在黄沙中泛着冷光，长枪拄地，枪尖斜指地面，溅起的尘土落定，他抬眼扫过围在冯令仪身边的叛兵，目光冷冽如霜，周身散发出的杀伐之气，竟让那群悍勇的叛兵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区区叛兵余孽，也敢在官道劫掠军资、欺辱妇孺？”杨凡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今日杨某在此，尔等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血溅当场！”
为首的叛兵头子挺着开山大斧，怒目圆睁：“哪来的小将，敢管爷爷的事？兄弟们，一起上，剁了他！”
数名叛兵应声冲来，刀斧并举，朝着杨凡砍去。杨凡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不闪不避，镔铁长枪横扫而出，枪风呼啸，直接将两名叛兵的刀杆砸断，随即枪尖一挑，又刺穿一名叛兵的臂膀。他骑在马上，动作行云流水，枪尖所到之处，叛兵非死即伤，不过片刻，冲上来的叛兵便倒了一地。
叛兵头子见势不妙，亲自提斧冲来，大斧带着劲风劈向杨凡头顶。杨凡眸光一凝，手腕翻转，长枪精准架住大斧，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叛兵头子只觉手臂发麻，大斧险些脱手，惊得目瞪口呆——他这柄开山大斧，竟被这年轻小将单手架住了！
杨凡借力猛地一挑，叛兵头子被掀翻在地，还未爬起，杨凡的长枪已抵住他的咽喉，冷声道：“降不降？”
叛兵头子面如死灰，看着周围倒下的同伙，又看着杨凡眼中的杀意，颤抖着道：“降……我愿降！留我一命”
其余叛兵见首领被俘，顿时作鸟兽散，却被杨凡麾下的骑兵追截，尽数俘获。
不过盏茶功夫，黑石岭下的叛兵便被肃清。杨凡收枪入鞘，勒马下马，走到冯令仪面前，见她仍跪在碎石地上，肩头流血，发丝散乱，却依旧挺直脊背，眼底虽有惊魂未定，却无半分媚态，反倒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
他弯腰，伸手将她扶起，动作沉稳，语气却稍缓：“姑娘无碍吧？”
冯令仪被他扶着站起，膝盖的剧痛让她微微踉跄，却还是挣开他的手，敛衽行礼，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口齿清晰：“多谢将军相救。小女冯令仪，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杨凡抱拳，银鳞软甲上的血渍与尘土，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语气坦荡：“陈州军指挥使，杨凡。”
冯令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早知陈州有位凭战功擢升的新锐将领，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人。她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书，又看向杨凡，轻声道：“这些是送往西线的兵部文书，劳烦将军派人帮忙收拾一下。”
“理应如此。”杨凡当即吩咐士卒整理文书、看护粮车，又命军医前来为冯令仪处理伤口。
军医为冯令仪包扎肩头伤口时，她疼得指尖发白，却始终未吭一声。杨凡站在一旁，看着她素净的脸上满是尘土，却难掩清丽风骨，散乱的发丝下，眉眼依旧端庄，心头竟莫名一动。
他转身走到叛兵头子面前，冷声问道：“尔等是哪路叛兵？为何在此劫掠？”
叛兵头子瑟瑟发抖：“是……是河中李守贞的兵，被郭枢密的大军打散了，走投无路，才在此劫掠……”
杨凡冷哼一声，命人将叛兵尽数捆缚，押在粮车后，待押送军资到前线，一并交予郭大帅处置。
黄沙卷着西风，黑石岭下的血腥味被风渐渐吹散。杨凡命士卒将被俘叛兵捆缚在粮车侧栏，目光扫过损毁的青绸马车，又看向冯令仪微跛的脚步，沉声道：“备一辆军用工辎车，清理干净，铺好软垫，让冯姑娘乘车随行。”
亲兵应声而去，片刻后推来一辆简易却结实的工辎车，车厢内铺了两层粗布软垫，虽无马车奢华，却也干净安稳。杨凡示意亲兵：“扶冯姑娘上车。”
冯令仪颔首道谢，由两名亲兵小心搀扶着移步。她本就不擅骑马，肩头与膝盖的伤势又让步履虚浮，每走一步，膝盖的钝痛便牵扯着肩头伤口，眉峰紧蹙，却始终咬着唇，未发出半声呻吟，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守着名门嫡女的矜贵分寸。
待她坐稳车厢，亲兵将紫檀木匣递还她，她立刻双手接过，紧紧护在膝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杨凡走到车旁，沉声道：“这车虽简陋，却比乘马安稳。我派两名弓弩手守在车旁，车厢门关好，若非必要，切勿随意开门。”
“有劳将军思虑周全。”冯令仪的声音依旧微哑，语气平和，无半分矫情，亦无过分热络。
杨凡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行至队伍最前方，扬声下令：“队伍按序前行，骑兵分左右两翼警戒，步兵护牢粮车与工辎车，酉时前务必抵达青石驿！”
“喏！”将士们齐声应和，粮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工辎车紧随其后，队伍沿着黄沙古道缓缓西行。
车厢内，冯令仪轻轻靠在车壁上，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脊背。肩头的伤口阵阵抽痛，膝盖磕破的地方早已麻木，左颊的红肿依旧灼热，她抬手轻轻抚过，指尖触到粗糙的车壁，心中掠过一丝怅然——自出生以来，她从未这般狼狈，亦从未乘过如此简陋的工辎车。
但她并未抱怨，只是将紫檀木匣搂得更紧，目光透过车厢缝隙，望向外面的黄沙漫漫。缝隙中，能看到杨凡挺拔的背影，他一身银鳞软甲染着血渍与尘土，镔铁长枪斜挎肩头，一手控缰，一手不时扫视前路，周身始终萦绕着沙场武将的沉凝与警惕。
偶尔风沙过大，他会抬手示意队伍稍缓，待风沙散去再提速，全程未曾回头望向工辎车，亦未派人前来问询，只以最稳妥的方式，履行着“护眷”的本分。冯令仪看在眼里，心中仅存一丝敬佩——这位陈州指挥使，行事果决，礼数周全，不逾矩，不攀附，与汴梁那些趋炎附势的权贵子弟截然不同。
只是敬佩，仅此而已。她此刻满心皆是父亲的叮嘱，皆是西线的军务密文，杨凡于她，不过是乱世之中，萍水相逢的一位同路守护者，待抵达郭威大营，两人便会各归其途，再无交集。
车厢外，马蹄声、粮车轱辘声、风沙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气氛肃穆而疏离。
行至一处低洼路段，工辎车颠簸了一下，冯令仪猝不及防，肩头伤口被狠狠牵扯，疼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车壁，指节泛白。车外的杨凡似有察觉，勒马稍顿，对身旁亲兵低声道：“告知推车的士卒，放慢速度，稳着点走。”
亲兵应声传话，工辎车的速度果然放缓，颠簸感骤减。冯令仪靠在车壁上，轻轻吁了口气，心中微有触动，却并未掀开车帘道谢——她知杨凡此举，是出于武将的细致与职责，而非刻意示好，她亦当守着彼此的分寸，不必过分客套。
一路行来，两人无半句直接交谈。杨凡专注于军务，调度队伍、巡查防区，有条不紊；冯令仪安坐车厢，护着密文，默默养伤，沉静自持。唯一的交集，不过是杨凡通过亲兵，传达对工辎车的安置叮嘱，冯令仪则以一句“多谢”回应，礼数周到，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夕阳西斜，暮色渐浓，青石驿的轮廓终于在黄沙尽头显现。杨凡抬手示意队伍减速，对亲兵道：“先将冯姑娘的工辎车推至驿站西侧偏房门口，安排侍女伺候，传军医即刻前往换药，再备些清淡热食送至房内。”
“是，将军。”
亲兵推着工辎车先行，冯令仪在车厢内听到杨凡的安排，心中微暖，却依旧保持着平和。待车停稳，侍女掀开车帘，她扶着侍女的手慢慢下车，步履依旧微跛，却依旧步履从容。
杨凡此时正站在驿站院中，指挥士卒安置粮车、布防警戒，余光瞥见她下车，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便立刻转头继续吩咐军务。
冯令仪敛衽回礼，由侍女搀扶着走入偏房，全程未再看杨凡一眼。她深知，乱世之中，身份有别，前路凶险，唯有守好本分，保持距离，才是彼此最妥当的相处方式。
驿站内，军医很快赶来为冯令仪处理伤口，热水与热食陆续送至，一切安置妥当。她坐在案前，看着眼前的清粥小菜，却并无胃口，只是轻轻抚着膝头的紫檀木匣，心中默念：快些抵达大营，快些完成父亲所托。
驿站外，杨凡安排好士卒轮值守粮、看押叛兵，又亲自巡查了驿站四周的布防，确认无虞后，才走入正厅。他召来亲兵，沉声问道：“冯姑娘那边安置妥当了？伤口可曾重新包扎？”
“回将军，军医已换药包扎，热食也送至房内，一切妥帖。”
“嗯。”杨凡颔首，“明日寅时整队，卯时启程，提前备妥冯姑娘的工辎车与伤药。”
“是。”
亲兵退下后，杨凡坐在正厅案前，抬手抹去脸上的沙尘，脑海中闪过黑石岭下冯令仪狼狈却倔强的模样，转瞬便被明日的行程与前路的凶险取代。
窗外，夜色渐深，驿站内灯火零星，西侧偏房与正厅遥遥相对，一墙之隔，两个身影各自安守。一个心系密文，一个心念军务，这场黑石岭的相遇与相救，只是乱世西征路上的一段插曲，缘分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