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顾寒跟吴师傅要三个人。
我要您把手里的活，教给三个人。
吴师傅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顾大人，他说，这玩意儿教不了。
为什么教不了？
看线是眼睛的事。吴师傅说，小的看了五年。您让我教，我教什么？我教他你站这儿，你往那儿看？他看不出什么来，我怎么教？
顾寒没有反驳。
他起身，从墙上摘下那张看线、对表的规程——还是去年三月事故之后贴的，纸都发黄了。
您念一遍给我听。
吴师傅念了。
念得磕磕巴巴。他识字不多，这张纸上的字，是顾寒当年一句一句教他认的。
念完，顾寒问：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门框跟地面中间那道缝。吴师傅说，缝要匀。哪一段宽了，就是底下沉了。
您怎么看出来它宽了？
眼睛看。
眼睛怎么看？
吴师傅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就是看。
顾寒笑了。
您瞧，他说，您自己都说不出来。
吴师傅的脸有点红。
顾寒把那张纸重新贴回墙上，回身看着他。
眼睛教不了，我认。他说，规矩教得了。
吴师傅抬头。
我不要您教眼睛。顾寒说，我要您教三个动作。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站在哪儿看。第二，看哪一条缝。第三，什么时候看。
吴师傅愣住了。
站哪儿，能教。顾寒说，您站的是门框左边第三块砖的位置，离门三尺——这个能写下来。
是能写下来
看哪条缝，能教。您看的是框底与地面相碰的那一条，从左往右，一寸一寸移过去——这个能写下来。
什么时候看，能教。顾寒说，您上次跟我说过，天光斜的时候看得最清楚——是不是？
吴师傅眼睛一亮。
他说，日头正了不行，正了那道缝光是平的，看不出深浅。得斜着，斜着光进去，缝深的那一截就黑。
那就是申时。顾寒说，申时看线。写下来。
吴师傅的手不搓了。
他盯着顾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顾大人，您这法子，跟教徒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教徒弟是你看我怎么做吴师傅说，您这是你说你怎么做，我给你记下来
顾寒笑了一下。
因为您做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怎么做。
人是从明算堂挑的。
二牛带了六个学生来，顾寒只要了两个。
一个是二十二的陈砚，算得快，字也好；一个是十九的赵小乙，算得慢，但有一样好处——他不会的时候，会说我不会。
顾寒当场考了他们一道题。
一根铜条，长一丈二，要嵌进门框的槽里。槽深三分。铜条入槽以后，两头各剩多少？
陈砚立刻答：要看槽长多少。
槽长一丈一尺七。
那两头各剩一寸五。陈砚说，可这是纸上的数，实际嵌进去，铜条受热要长，天冷要缩——冬天嵌得进去，夏天就拱了。
顾寒点点头。
他又看赵小乙。
赵小乙憋了半天：我不会。
哪儿不会？
我不知道铜条热了长多少。
那你去问谁？
问做铜条的。赵小乙说，或者问吴师傅——他去年嵌过。
顾寒笑了。
就你俩。
二牛在旁边小声问：陈砚算得快，小乙算得慢，您要他做什么？
陈砚知道答案。顾寒说，小乙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第三个人，不是明算堂的。
是个石匠，姓马，四十七，在徐州开了一辈子石头，一个字不识。
顾寒见他，是在石料场。
那人蹲在一块荒料边上，用一柄小锤，一点一点敲。
敲一下，听一下。
顾寒看了半晌，问：您敲什么？
听里头有没有裂。马石匠头也不抬。
怎么听？
声音闷的，有裂。声音脆的，没有。
顾寒蹲下去。
您能听多深？
三尺。马石匠说。
顾寒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他手边。
跟我回应天。
马石匠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他。
干什么活？
装一扇门的框。
门的框用得着开石头的？
用得着。顾寒说，我这块石头，一丈二、八尺、一尺二。里头不能有一道裂。
马石匠把小锤往腰里一插，捡起那块碎银子，站起来。
管饭就行。他说，银子我先拿着，活干完了您再给。
腊月十六，三个人到齐了。
吴师傅站在门房院里，看着这三个人——两个穿襕衫的学生，一个一身石粉的老头。
他搓了搓手，说了一句实话：
小的不会教。
不用您教。顾寒说，您做，他们看。看完了，您说，他们记。记完了，您照着他们记的，重做一遍。
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步，站哪儿。
吴师傅往后退，退到门框左边第三块砖前头，站住。
陈砚拿尺量：离门三尺一寸。
记下。
第二步，看哪条缝。
吴师傅蹲下去，眼睛贴着地面，从左往右，一寸一寸移。
移了大约二十息，他在中间停住。
这儿。他说，宽半分。
马石匠也蹲下去，看了半天。
我看着也是。他说。
赵小乙问：半分是多少？
陈砚拿出一根头发，比在缝上。
差不多这么粗。
记下。
第三步，什么时候看。
申时。日头斜。
出事是在腊月二十三。
那天申时，吴师傅——对的是水平尺。
他看了一眼，说：
陈砚记下了。
第二天申时，再看。
吴师傅又说：
赵小乙记下了。
第三天，顾寒亲自在旁边看着。
吴师傅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说：
顾寒没说话，自己蹲下去，从同一位置看过去。
不平。
东头高了一丝。
顾寒心里了一下。
他没有当场说破。
当天晚上，他把吴师傅叫到屋里，点了两盏灯。
吴师傅，他说，您这两年，看近处的东西，是不是发花？
吴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了一声。
去年冬天开始的。他说，看远的行，看近的不行。近距离了，就是一团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的怕……
怕什么？
怕大人不用小的了。吴师傅说，小的一辈子就会这一样。
顾寒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灯芯的一声。
我给您配一个人。顾寒说。
从今往后，您看，他念。顾寒说，您看不清的，您就说我看不清，让他念给您听。水平尺上的刻度，让他念。过磅单上的数，让他念。
吴师傅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小的还有什么用？
您有用。顾寒说，他知道数，不知道哪个数是对的。您不知道数，您知道哪个数是对的。
吴师傅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顾寒把两盏灯往他跟前推了推。
灯亮点儿，看得清些。
那一年冬天，门房院里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石头，是三张纸。
三张纸上，密密麻麻记着：站哪儿、看什么、什么时候看。
一张是陈砚抄的，字漂亮。
一张是赵小乙抄的，字丑，后头还添了几行——问：铜条热了长多少？答：待问吴师傅与做铜条的。
第三张，是马石匠的。
他不识字，画。
画一个小人，站在门框左边；画一条线，从左往右；画一个太阳，斜的。
顾寒把这三张纸，一起贴在了墙上，贴在去年那张发黄的看线、对表旁边。
然后他在墙上写了一行大字：
眼睛教不了，规矩教得了。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吴师傅站在他身后，忽然说：
顾大人。
小的今年五十三。
顾寒回头。
小的要是明天眼睛全瞎了，吴师傅说，这三个人，也能把门看住了。
顾寒看着他。
您瞎不了。他说，可您这句话，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顾寒在《改门纪事》上写了第二行：
改门第一年，最要紧的不是石头。是把一个人的本事，变成三个人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