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承天门外的青石广场。
柳御史那句“老朽帮你守”还在风中回荡。
秦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位清瘦的老御史。
“柳大人言重了。”秦修微微拱手,声音平静,“秦某只管撕开这层烂网,至于这网底下的规矩怎么立,还得仰仗都察院的诸位。”
柳御史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袖口,目光深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薛家停运失败,方朔又折了进去。这帮人就像是被逼入死胡同的野狗,咬不到骨头,就会开始乱咬人。秦大人,你手里的刀虽然快,但也要防着暗箭伤人。”
秦修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多谢柳大人提醒。暗箭若敢来,连弓带人一起折了便是。”
两人微微颔首,各自转身。
秦修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秋寒。
车厢内,秦修闭目养神。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玉扳指。
朝堂上的局势已经彻底翻转。薛家连最后发声的渠道都被掐断了,接下来,他们只能用最愚蠢的方式来发泄恐惧。
马车行至距离秦府还有半条街的十字路口,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怎么回事?”秦修睁开眼。
坐在车辕上的秦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怒火。
“大人,前面的路被堵死了。有人在咱们府门前闹事。”
秦修眉头微动。
“谁?”
“薛家大公子,薛蟠。”秦安咬牙切齿,“带了十几个帮闲,把整条街都占了。正在大门口撒泼呢。”
秦修掀开窗帘一角,目光冷冷地投向前方。
秦府门前,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薛蟠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他衣襟大敞,手里拎着一个空酒坛子,摇摇晃晃地指着秦府的朱漆大门,破口大骂。
“秦修!你个敢做不敢当的伪君子!给我滚出来!”
薛蟠的嗓门极大,带着酒醉后的歇斯底里。
“别以为你当了个什么劳什子巡抚,就能在京城一手遮天!你断我薛家的盐路,砸我薛家的饭碗,真以为薛家怕了你?”
他用力将空酒坛子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当朝的权臣!他查什么盐政?他就是想把我们这些商户的家产全部吞进他自己的腰包!苏万山那个软骨头怕他,我薛蟠不怕!”
周围的帮闲立刻跟着起哄。
“薛大爷说得对!这等欺男霸女的贪官,就该千刀万剐!”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就是两江巡抚的做派!逼得良民无路可走,连条活路都不给啊!”
薛蟠越骂越起劲,指着大门继续叫嚣。
“你以权欺人!你抢了贾府的表妹,抢人老婆,现在还想灭人家门?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薛家在京城做买卖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拉倒吧,苏老板放的是平价盐,救了多少人的急。薛家自己想发国难财没发成,现在跑到这里来装什么委屈?”
“就是,还敢提贾府的表妹。谁不知道贾府是怎么苛待林姑娘的?人家秦大人是拿着皇上的赐婚圣旨光明正大接走的人!”
“这薛家公子是不是疯了?敢堵巡抚大人的门?这薛蟠背着命案呢,胆子怎么这么肥?”
马车内,顾砚霖不知何时已经骑马赶到车窗边。
他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人!”顾砚霖的声音粗粝沙哑,透着浓烈的杀气,“这畜生敢当众辱骂夫人!末将这就去把他的满嘴牙敲碎,活劈了他!”
秦修放下窗帘,拇指缓缓停止了摩挲。
“砚霖,退下。”
“大人!他都骂到家门口了!”
“对付一条疯狗,拔刀脏了手。”
秦修推开车门,踩着脚踏走下马车。
玄色大氅在秋风中猛地翻卷,发出一声猎猎的轻响。
顾砚霖强压下怒火,翻身下马,带着四名大雪龙骑紧随其后。
铁甲森森,刀锋虽未出鞘,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秦修迈步走向人群。
四名龙骑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每走一步,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围观的百姓被这股冰冷的气场惊得纷纷后退,犹如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薛蟠正骂得起劲,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全消失了。
他打了个酒嗝,转过头。
秦修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外。
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薛蟠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猛地一突。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毫无文官的孱弱,而是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但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十几个帮闲,又仗着酒劲,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梗起脖子。
“你看什么看!被老子骂得不敢还口了?”
薛蟠伸出手指,指着秦修的鼻子。
“我告诉你秦修,薛家不是泥捏的!你今天必须给薛家一个交代,把盐路给我让出来!否则我天天带人来堵你的门!”
秦修静静地听着。
没有暴怒,没有呵斥。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薛蟠嚷嚷完了,秦修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死寂的街道。
“薛蟠。”
“你的命案,还挂在五城兵马司那里。”
薛蟠的脸色猛地一变,伸出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秦修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朔已经进去了。没有人再替你压着那份卷宗。”
“现在,加上当众辱骂朝廷命官。”
秦修微微前倾,目光如无形的利刃,直刺薛蟠的眼底。
“你还想加什么?”
全场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这句话,没有拔刀,没有见血,却精准地掐住了薛蟠的咽喉。
薛蟠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方朔倒台的消息,他昨晚就知道了。正因为知道,他才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行贿柳御史被拒,朝堂上薛家被彻底孤立,连最后的靠山也被连根拔起。
他今日借酒撒疯,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恼羞成怒。
但他万万没想到,秦修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命案。
辱骂命官。
每一条,都是凌迟处死的死罪!
薛蟠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强撑着最后的一丝颜面,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能把我怎样?薛家背后还有王家!我舅舅是九省统制!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秦修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径直朝着秦府大门走去。
玄色大氅在风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你会知道的。”
轻飘飘的五个字,砸在青石板上,却比惊雷还要震耳欲聋。
秦修走上台阶,跨入门槛。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顾砚霖没有跟着进去。
他手按刀柄,像一尊铁塔般站在台阶上。那双布满刀茧的手,骨节泛着森冷的白光。
冰冷的目光扫过薛蟠身后的十几个帮闲。
“数三声。不滚的,就地格杀。”
顾砚霖的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一。”
“二。”
只数到二,帮闲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入人群。
只剩下薛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他手脚发软,连一句狠话都放不出来,跌跌撞撞地转过身,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条街道。
街道对面的暗巷深处。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府门前发生的一切。
盯梢的人将身子紧紧贴在阴影里,迅速将每一个细节牢牢记在脑海中,随后转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当夜。
九省统制府邸。
书房内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墙上挂着的巨大疆域图。
王子腾派来盯梢秦修的人,正跪在地上,将门前冲突原原本本地报了回去。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亲信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王子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方朔刚刚被锦衣卫带走,大理寺的刑具还没上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他倒好,自己跑到秦修门前去大呼小叫,生怕别人想不起他身上还背着人命官司!”
王子腾闭眼坐了很久,对亲信说:“薛家那个废物迟早把所有人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