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踩着灵剑一路往东南方向疾驰，速度没有半分停歇。
底下那条干涸的河道弯弯绕绕，两岸的矮丘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灌木，偶尔能看见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子，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再往前飞了一截，地势忽然开阔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凭空拔起一座城池的轮廓，灰色的城墙极高极厚，远远望去跟一头趴在地上的乌龟一样。
城墙上的垛口密密麻麻排出去老远，拐角处还竖着几座望楼，望楼顶上插着旗子，风一吹旗面展开，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商”字，墨璃看到那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到了，灵剑往下一压，墨璃稳稳当当落在西门外的石坪上，脚一沾地就把剑收入空间，顺手拍了拍袖子。
“到了。”
苍龙从袖口里探出半个毛脑袋，两只小豆眼滴溜溜转了转，小声嘀咕：
“这城门怎么这么多人？”
墨璃抬眼一瞧，可不是么，石坪上乌泱泱排了两条长龙，队伍尾巴甩出去几十丈远，全是些穿着五花八门的散修，有背剑的，有挎刀的。
还有几个裹着兽皮明显是从更北边的荒原上下来的，一个个灰头土脸，脸上写满了疲惫。
队伍挪动得很慢，前头城门洞口站着七八个穿铁灰色盔甲的士兵，腰里别着刀，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翻来覆去地盘问。
行李一件件抖开看，散修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老老实实配合。
墨璃排在队伍后头，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挪到城门口，她前头是个干瘦的中年散修，守门的男子拿着他的储物袋上晃了两下，又伸手在他包袱里掏了掏，翻出来一包干粮扔回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五十块中品，快走快走。”
那散修如蒙大赦，赶紧掏了灵石塞过去，一溜烟钻进了城门。
轮到墨璃的时候，她刚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坐在城门口一把太师椅上的守门头目忽然抬起眼皮。
本来懒洋洋歪着的脖子一下子直了起来，两只眼睛在墨璃脸上看了好几眼，嘴角扯出一个让人恶心的笑。
这人长得倒也人模狗样，三十来岁，一张马上面两只三角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穿一身铁灰色的绸袍，腰上挂着一串玉坠子，手里还捏着两个核桃转来转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墨璃面前，先拿鼻子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里啧啧了两下：
“哟，这是哪来的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
墨璃眉头一皱，她今天赶路赶得急，身上穿的就是件最普通的衣裳，头发拿根发带随便一扎，按理说丢人堆里都不该显眼。
她压了压心里的不耐烦，面无表情地说：
“进城，五十块中品。”
那马脸头目嘿嘿笑了两声，把手里核桃转得咔咔响：
“五十块？那是别人的价。你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拿眼睛在墨璃身上来回看了两遍。
“你得交五百块。”
墨璃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五百块中品灵石。”
马脸头目把核桃往手心一攥，眼中露出几分不怀好意。
“怎么着？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也简单，你陪哥哥我去旁边茶棚里坐坐，聊聊天，聊高兴了，哥哥替你垫上。”
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哄笑起来，一个比一个笑得大声，有个歪嘴的还吹了声口哨，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伴：
“头儿今儿运气好啊。”
旁边那个嘿嘿笑着点头：“可不是么，这模样，啧啧，比花楼中的头牌都强。”
墨璃的脸色黑的像锅底，她不是没被人调戏过，修仙界里什么杂碎都有。
她赶了这么久的路，满脑子都是墨沫要哭不哭的小脸，本来是急着回去哄孩子，结果到了城门口被一个看大门的拦着恶心，这事儿搁谁遇上都得发火。
她脑子里已经飞快的盘算，这马脸头目修为也就筑基中期，身后那几个汉子连筑基都不到，她一剑就能把这些人砍得干干净净，杀完大不了绕去其他城门，然后再乔庄打扮一番。
她右手已经凝聚出灵力，眼看这几个人就要脑袋搬家。
“碰！”
一记响亮的踹击声从侧面传开，墨璃眼前一花，那马脸头目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城墙垛口上，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脸朝下拍在地上，手里的核桃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墨璃皱眉，顺着踹人的方向扭头看去，就见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银线的云纹，腰束玉带，脚蹬一双乌皮云靴，头上戴了顶束发银冠，五官生得极其俊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一看就是纸钱货。
他慢悠悠地把踹人的那条腿收回来，转头冲墨璃点头，语气颇为得意：
“姑娘受惊了。”
墨璃皱眉，不明白为何风临渊会出现在这里，还替她解围，真是多此一举。
风临渊踹完了人，转过身来对墨璃微微颔首：
“又见面了，墨姑娘。”
墨璃看他这般，在心里悄悄吐槽：装货。
她跟风临渊素不相识，这人冒出来替她出头，要么是吃饱了撑的，要么就是另有所图，估计后者的可能性大得多。
“哦，多谢。”
要不是他出手，现在那个马脸男人已经身首异处了。
墨璃说完抬脚就往城门里走，没有半点停歇。
风临渊没料到墨璃这么冷淡，可他脸上笑容没变，紧走两步跟上来：
“姑娘且慢，这万商城里头乱得很，不如在下陪姑娘走一段？在下好歹跟万商盟的管事们混了个脸熟，有我在，没人敢为难姑娘。”
墨璃头也不回：“不用。”
“姑娘别客气啊，举手之劳嘛。”
“真不用。”
“姑娘这是去哪儿？琉光阁？嘿，巧了，在下也往那个方向走。”
墨璃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风临渊面不改色，笑眯眯地回望她，一脸无辜。
忍住，这里可不是个杀人的地方，至少不能在这里杀风临渊。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元婴期修士，可不是吃干饭的。
进了城门，墨璃才发现这城门里头的街面比东门那边乱得多，两边挤满了摆摊的散修，地上铺块布就敢卖东西，假货次货满天飞，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乱的不行。
墨璃加快脚步在人堆里穿行，她走得快，后头风临渊跟得也快，这世家公子在人群里左一扭右一扭，愣是没被人挤开，还时不时替墨璃拨开挡路的散修，嘴里不停：
“姑娘留神脚下，哎，那有个坑，姑娘看着点，哎哟这破路也不修修……”
墨璃不明白这人是不是那根筋没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风临渊一脸真诚，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在下就是觉得跟姑娘投缘，想交个朋友。”
“我不想跟你交朋友。”
“没事没事，姑娘不想交，在下单方面交也行。”
墨璃差点被他气笑了，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厚脸皮的人，世家公子不该都是端着架子鼻孔朝天的么？
这位倒好，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烦死个人了。
她侧着身子在人堆里钻，风临渊那厮就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嘴里还不停念叨。
“姑娘走这么快做什么？这万商城里的好东西多着呢，你看那摊上的灵草，三叶青芝，年份虽然浅了点，但胜在便宜啊，五十块中品就能拿一大把。”
“姑娘饿不饿？前头那家馄饨铺子闻着味儿不错，灵兽肉馅的，我请客。”
“姑娘你这剑鞘该换了，前面拐角那家手艺好，我认得掌柜的，能给你打折。”
墨璃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加快脚步，拐过街角一个卖灵果的摊子，心想总算能甩开这狗皮膏药，脚下步子又快了两分。
这万商城里的巷子窄，两边店铺的幌子垂下来，差点扫到她脸上，她偏头避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跟前突然冒出来一团花里胡哨的东西。
来不及躲了。
墨璃肩膀结结实实撞上去，对面那团花里胡哨“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与此同时，袖口里正缩着打盹的苍龙被这一撞甩了出来，小东西“叽”了一声，圆滚滚的毛身子在石板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两只小豆眼转成了蚊香圈。
“什么东西！”
对面那女子稳住身形，低头一瞧，看见脚边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两只小豆眼水汪汪的，一身银白色的软毛看上光滑的很，小爪子扒着石板地摇摇晃晃站起来，甩了甩脑袋，萌得人心尖发颤。
墨璃站稳了抬眼一瞧，撞上的是个年轻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身樱桃红的广袖裙，头上珠翠堆得满头都是，插了四五根簪子还嫌不够，鬓边还别了一朵碗口大的花，脸上敷着粉，活像个唱戏的。
这女子身后还跟着四个随从，清一色的劲装短打，腰间挎刀，修为在筑基后期上下，为首那个还捧着个锦盒，一副大户人家小姐出门逛街的排场。
墨璃懒得计较，弯腰伸手去捞苍龙，嘴里低声道：
“抱歉，赶路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