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砖一块一块往外翻,像有只看不见的指甲顺着砖缝往上抠。我站在灶屋当间,后脖颈子先凉了半截。
翻到第三排,墙后面露出来的不是土坯,是眼睛。
密密麻麻,一颗挨一颗,黄的绿的浑的浊的,全钉在我脸上,连眼白都不带动的。
最前排有一只眼,眼珠子是浑浊的灰白,眼角还耷拉着一坨眼屎,跟我家隔壁王阿婆纳鞋底时瞪人那眼神一模一样。
我打了个哆嗦。
[好家伙。这哪是被困,这是把我架在灶台上先给满墙观众亮个相。王阿婆您都死了三十年了,怎么也凑过来看热闹。]
系统面板在我眼皮子底下幽幽跳了一行。
【叮。检测到心象空间侵蚀度百分之七十八。宿主骨缝龙魂活性较入屋时下降百分之三。温馨提示:再干站一刻钟,您骨头里那条小龙就得饿瘦一圈。】
我嘴角抽了抽。
[温馨你个头。人家种田文系统发灵谷种灵田buff,你倒好,一开口就给我家龙报体重。]
【本系统主打一个诚实。灵谷没有,灶膛里那堆松柴烧得挺旺,要不要给您卧个蛋。】
[卧你奶奶个腿。我脖子上这把长命锁都开始发烫了,你看不见?]
【看见了。长命锁提示:心象空间内,主角亲属羁绊节点告警。温馨提示,令尊当前清醒度百分之四十一,还在往下掉。】
我心里一沉。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把长命锁是满月那天我娘挂上去的,银子打的,锁面上刻着我生辰八字。穿书这八年,我洗澡都没摘过。
[心象空间连这个都能读到。这地方比我那破宗门账房还能翻家底。账房先生翻账本好歹还打个招呼,这位倒好,连我娘给我挂锁那天的日子都给我翻出来了。]
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橘黄一片,映得满墙眼睛一眨不眨,跟来看戏的街坊似的。
我垂眼去看那口地脉铁锅。
锅沿一圈暗纹,像剑令,被火烤得发乌。锅底朝下贴着灶心,纹路里隐约洇着半朵花,那是我娘当年拿指尖描上去的。
进门那阵我就觉出不对,这锅沉得邪门,像在灶眼里扎了根。我当时只当是地脉铁锅通了灵,沉是应当的。这会儿才明白,它沉,是因为它在吃东西。
我咬咬牙,把右手按了上去。
掌心贴上锅沿的一瞬,我整个人激灵打了个寒噤。
不是烫。是抽。
那口锅像一张闭紧的嘴,贴着我掌根往外吸气。抽的不是灶膛的松柴气,不是屋里的烟火气,是从我骨头缝里、从我后腰那截盘着的地方,一丝一丝往外牵。
龙魂的须子。
那条盘在我骨血里的地脉龙魂,平日跟条冬眠老蛇似的窝着不动,这会儿被锅抽得须子一耸一耸,疼得我后槽牙都泛酸。它在我后腰轻轻扭了一下,像被人薅了尾巴。
[我操。这哪是锅,这是拿我当磨盘上的老驴,牵着我肋骨遛弯呢。]
我猛地把手往后一撤。
撤得太急,后腰衣裳全贴在皮肤上,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凉得像有人拿冰尺子贴着我脊梁骨慢慢刮。
那口锅还在灶心上嗡嗡震,像没吃饱,像在哼唧。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像一头被拴在槽边的老驴,鼻孔里喷着白气,等着下一把草料。
[合着我在它眼里就是草料。]
[行。磨盘我认了。可我这粒粮,硌不硌它的磨眼,还两说。]
[至于磨眼在哪儿,我这不正盯着脚下这块砖呢。]
付老爹一直蹲在灶前,抱着脑袋。
他半边脸是我爹,浓眉,眼角那道旧疤,连胡茬都跟我记忆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半边脸爬着黑鳞,眼珠子竖成一条线,一眨不眨盯着火。
这会儿他听见我撤手的动静,慢慢抬起头。
付老爹:碰了。
我喘着气:你早知道这锅在抽我。
付老爹:灶房是磨盘。
他抬起爬鳞那只手,虚虚绕着四壁画了一圈。
付老爹:你是人。龙魂是粮。锅是磨眼。
他说一句,灶火就矮一截,像跟着他的话头往下沉。
付老爹:磨够了,他开门,收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门外那个?]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隔着一道铁闩,闷闷的。
神秘人:小姑娘悟性不错。比你爹当年强。
我朝着门的方向啐了一口:你收你奶奶个腿。苏清月的命,我那口锅,我爹半张脸,你想一口价全拎走?
神秘人:啧。嘴还是这么利。跟你娘一个样。
我后脖领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认得我娘?]
神秘人:我不光认得你娘。我还认得你脖子上那把长命锁,谁给你打的。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
锁面温温的,像我娘的指尖贴在心口上。
神秘人:你娘当年把你锁在锅边,是怕你跑。我今天把门闩上,也是怕你跑。
付老爹抱着脑袋又蹲了回去,肩膀一抽一抽。
清醒那半张脸朝着我,嘴型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
他说,走。
[走个屁。门闩从外头扣死,窗是画在墙上的假景,我往哪儿走,走墙缝里去。]
【叮。宿主分析正确。门闩为心魔铁,蛮力不开。温馨建议:从活物下手。】
我眯起眼:活物?这屋里除了一墙眼睛一条饿龙,哪有活物。
【宿主脚下。灶台第三层砖。】
我低头。
灶台底下那块砖,颜色比别的深一块,像被人摩挲过千百遍。羊皮就是从那儿抠出来的,上头画着半口锅,写着我娘闺名。
那砖,在火光照不到的死角,轻轻跳了一下。
像活的。
我盯着它看了三息。它又跳了一下,像心跳。[好家伙,这块砖还带心跳的。]
我后腰那条龙魂被抽得蔫头耷脑,这会儿却在骨头里轻轻摆了摆尾巴尖,像在拿尾巴尖戳我腰眼。
我刚要抬脚过去看,手背上传来一丝凉。
我下意识把手背翻过来。
一缕黑气,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我手背,正顺着筋脉往肘弯爬。
爬得慢悠悠。
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伸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