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外的月洞门口,站着一溜婆子媳妇。
领头的周瑞家的,王夫人跟前的陪房,一见贾琮就把胳膊一横:“三爷留步。急症那回是二奶奶作的保,如今太医重新请了脉案,太太房里有话,外头爷们进不得。”
“我不进去。”贾琮站定,“宝兄弟托我来问一句病,我在门外问。”
“问也不用问。”周瑞家的眼皮一耷拉,“太医的方子,岂容旁人说嘴。”
话音没落,竹林里脚步声沓沓,王太医提着药箱出来了。五十来岁的人,胡须花白,脸沉得像要下雨。昨儿刚换的方子,今儿血就见了,他脸上挂不住。
周瑞家的迎上去,添油加醋:“太医您听听,这位三爷要来问姑娘的病。”
王太医把贾琮上下一扫,鼻孔里出了口气:“医道是十年灯油底下熬出来的,君臣佐使,层层有法度。游方野话,也配议论太医院的方子?”
“不敢议论方子。”贾琮拱手,“只请教太医三件事。”
“你说。”
“姑娘的咳,可是亥子之交最凶,前半夜重,后半夜轻?”
王太医的胡子动了动,没答。
“第二件,这些年温补的参芪下去,可是越补越瘦,越补越燥,脸上两团红,手脚却凉?”
王太医的脸色变了变。
“再一件,”贾琮盯着他,“今儿这口血,是咳出来的,还是血在先、咳在后?血色是鲜的,还是暗的?”
三条问完,竹林外鸦雀无声。婆子媳妇们面面相觑。她们不懂医,可她们懂脸色,太医的脸色,一条都没驳。
“一派臆测!”王太医半晌憋出一句,袖子一拂,“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岂是隔着门问三句话的事!周嫂子,姑娘的病,太医院担着,闲杂人等的嘴,你替我堵严实了。”
说罢提着药箱,噔噔噔去了。
周瑞家的得了令,腰杆更硬:“三爷听见了?请回罢。”
贾琮没跟她争。他隔着竹影往馆里望了一眼,茜纱窗上映着个人影,坐不住似的,一会儿起,一会儿歪。
转身要走,竹丛里闪出个人,是紫鹃,眼圈红着,压着嗓子:“三爷。”
周瑞家的要拦,紫鹃看都没看她:“姑娘屋里的人问句话,也犯了太太的规矩?”
周瑞家的讪讪地缩了手。
“三爷方才问的三条,”紫鹃声音发紧,“头一条,对。姑娘亥子之交咳得最凶,这几年就没好过。第二条,也对。参汤喝了几年,人是越喝越瘦。第三条不用问。姑娘今儿早起,还没咳,先吐了一口,颜色发暗。上回夜里那红丝是鲜的,三爷说是咳急了震破的;今儿这口,奴婢瞧着不对。”
“你瞧得对。”贾琮说,“上回夜里那点红丝,是咳急了震破的血络,病在浅处。血自己涌上来、带出咳,是里头的火逼得血不归经,病在深处。姑娘今儿这一口,是后一种。”
贾琮心里沉了沉。
血先于咳,血色发暗。肝郁化火,火已经烧到血分了。太医那路温补再喂下去,不用三个月,大咯血就要来。
“紫鹃姐姐。”他看着她,“记着我今日这三条。往后姑娘每一次咳、每一口血,几时几分,都记下。有大用。”
紫鹃望着他,泪在眼眶里打转,重重点了点头。
三条问题已经递进去了。太医堵得住他的脚,堵不住屋里人的耳朵。
月洞门外回廊下,传来环佩轻响。
宝钗来了,莺儿在后头捧着个剔红小匣。她今日穿一件藕色褙子,走得稳稳的,见着贾琮,先颔首:“三爷。”
“宝姑娘。”贾琮还礼。
周瑞家的换了副脸,笑出满脸褶子迎上去:“姑娘来了。林姑娘正躺着,您慢些走。”
宝钗应了一声,目光却在贾琮身上停了半息。她没问,也没评,只吩咐莺儿:“匣子捧着,仔细脚下的苔。”
进了馆里,约莫一盏茶工夫,又出来了。
贾琮还没走,站在沁芳桥头的柳树下。
宝钗过来,隔着三步站定,说话不急不缓:“方才三爷问的三条,我在帘外听见了一半。”
“姑娘见笑。”
“我不懂医,不敢笑话。”她摇摇头,“只一样我懂些,燕窝性平,润肺不燥,我给林妹妹送的就是这个。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心宽。病人最怕的,是心里乱。”
贾琮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巧。那一句”润肺不燥”,分明是听见了他说”越补越燥”。
“姑娘说的是。”贾琮道,“食补养人,养的是慢功夫。林妹妹这病,慢功夫要等对的药方垫底,才养得住。”
宝钗眼波微动,没接这句。她福了福身:“三爷费心了。”
走了两步,她又站住,回过半个身子:“三爷。”
“姑娘请讲。”
“我娘常说,府里人多口杂,一件事经三张嘴就变了样。”她看着他,语声平平的,“三爷今日这三问,传到各处,只怕要变出十几个样来。三爷仔细。”
这是提醒,也是掂量。贾琮郑重还了一礼:“多谢姑娘。”
宝钗再没说什么,带着莺儿去了,环佩声远了。
贾琮立在柳树下,看着那背影。诗社上那句”好在不使劲”,今日这番”食补不如心宽”,这位宝姑娘掂人,从来不用第二眼。这样一个人,被她记住,是福是祸,眼下还说不准。
出园的路上,沁芳桥边,几个浆洗上的婆子蹲在石头边捶衣裳,闲话顺着水声飘过来。
“……薛姨妈前儿进宫请安,回来脸就沉着。你道为什么?”
“为什么?”
“催婚呗!宝姑娘今年十九了,搁在人家,孩子都会跑了。薛家大爷又是个不省事的,家里就指望姑娘攀门好亲。”
“还用攀?太太的意思,满府谁不知道。金锁配宝玉,和尚说的话,天配的姻缘。”
“嘘,小声些!这话也是你我能说的……”
捶衣声哒哒哒,把后半截话捶碎了。
贾琮脚步没停,从桥上过去了。
金玉良缘。他进这个世界个把月,这四个字已经是第三回听见了。金锁是真的,玉是真的,连说亲的和尚都有鼻子有眼。方才廊下那个滴水不漏的宝姑娘,在这四个字底下,也不过是案上的一枚棋子,落哪儿,由不得她。
他想起黛玉帕子上那口血,又想起宝钗那句”病人最怕心里乱”。
金玉之说一日不散,潇湘馆里那位的心,就一日乱着。心乱则肝郁,肝郁则化火。太医治不了这个,人参养荣丸更治不了这个。
这病根的另一半,长在园子的风言风语里。
掌灯时分,小院的门被拍得山响。
青儿去开门,进来的是贾母房里的鹦哥,跑得鬓发散乱,进门就喊:“三爷!老祖宗传你!”
贾琮放下手里的药碾子:“慢慢说。”
“林姑娘傍晚又咳,咳得接不上气,紫鹃姐姐吓得直哭,雪雁去回的老祖宗!”鹦哥喘着,“宝二爷先到的上房,跪在老祖宗跟前,把太医换了方子、越吃越凶的话全说了,又把……又把三爷白日里问太医的那三条,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老祖宗怎么说?”
“老祖宗起先不言语,捻着佛珠坐了半晌。”鹦哥学着老太太的声口,“’那孩子的手段我早知道,急症那夜我就记下了。如今不是叫他试,是要他名正言顺地接。’然后老太太把佛珠一放,说了一句话。”
鹦哥站直了,一字一顿:
“叫琮哥儿去瞧瞧。”
院里那株老槐的影子压在窗纸上,屋里灯花爆了一声。
贾琮站了片刻,转身去开药箱。银针一包,戥子一杆,油纸包的药材他早就备下了,就放在箱里最上层。
名分这东西,他在门外站了两天,而今,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