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有一阵了。晨光从栎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极细碎的光斑——踩上去像踏在一地碎金子上。叶凌尘踩着栎树根往西北走,每一步尽量不碰枯叶,但速度比之前更快。
这一趟不只是帮老贾——他需要亲眼看看血牙狼。不是靠近,是观察。从远处看它们的活动规律:什么时候嗥叫,什么时候巡逻,什么时候休息。这些信息在未来的狩猎里比一把好刀更值钱。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又来了,比入口处更重、更浓、更腥!不是矿脉——是狼!血牙狼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它们的牙根常年渗血,血混着唾液滴在石头上,日积月累……石头上的铁元素被血腥腐蚀,泛出铁锈。妖兽山脉里每一棵带铁锈藓的树和石头,都曾经被血牙狼“淋”过。
在一片巨岩后面停下来,他开始往西北方向绕。
绕了大约四里,看到山坳了。山坳夹在两个碎石坡之间,形状像一口被掰开的碗。坳底一片极平坦的草地,草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躺着几个极明显的灰黑色轮廓。
血牙狼——六只!
其中一只趴在最高处,体型是其他狼的两倍。毛发极深近乎焦黑,只有牙根处泛着极刺眼的暗红。头狼,二阶上品。光是它趴着,隔着两里远,听风就能收到它呼吸时胸腔的极低频震动。那种震动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极远处有一面大鼓在极缓、极缓地被敲。
他把目光从狼群身上移开。看够了。猎屋在山坳西北方向,继续绕,沿碎石坡背面往上爬。碎石极松,脚踩上去往下滑——每一步都先用脚底涌泉穴吸附住下面的碎石,然后再把重心移过去,吸附完再走。这套步法在地火淬炼之前做不到——脚底涌泉穴没打开。现在开了,脚底像长了能开关的吸盘。
绕过山坳,看到了老贾的猎屋。比想象的小,约三尺见方,用碎石和木板搭在巨岩下面缝隙里。门口垂着几根干枯藤蔓做遮挡。拨开藤蔓弯腰挤进去。屋里极暗,混沌之气覆在眼睛上,能看到角落里堆着几捆草药,墙上挂着几张兔皮和黄鼠狼皮,全干了。
正中央石台上放着老贾说的木匣子。巴掌大,铜锁扣,表面被磨得极光,显然随身带过很长时间。
拿起木匣,转身准备出门——咦?余光扫到角落一卷兽皮。不厚,对折放着,边角露出一小片暗红色毛。他把兽皮展开,不是兔皮,不是狼皮,是熊皮!铁背熊的皮,而且是幼崽。皮上有一层极薄极薄的硫磺粉末,在暗处泛着微弱黄光。
老贾说他在妖兽山脉待了四年。四年里不可能只采草药养兔皮。窝棚里藏幼熊皮的人,要么已经惹上了铁背熊,要么还来不及卖。
他把熊皮重新折好放回角落,拿起木匣从猎屋退出来。不管老贾惹没惹上熊,都跟他无关。帮忙取东西,老贾教他技巧。交易做完,各走各的路。
沿来路往回绕。绕过山坳背面时,脚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片岩。片岩碎裂的声响在极静的山谷里传得极远。他立刻蹲下来,一动不动。
约三息之后,山坳方向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狼嗥。不是对着天嗥的长啸,是喉音,类似狗发现陌生气味时从喉管里挤出来的呜。呜……紧接着又一声,然后停了。
狼没有过来。它们只是警告。
等了一炷香,继续往回走。
午后时分回到栎树林。一进林子就看到石坎顶上插着一根竹竿,顶端绑着红布条,布条在山风中飘。老贾说到做到。顺着竹竿方向回到窝棚,老贾正蹲在棚外,用几根削尖的树枝在火上烤一根极细的蛇骨。蛇骨被烤得发白,冒着极淡的焦糊气。
“拿到了?”
叶凌尘把木匣子递过去。老贾接过匣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那只因为灵根碎裂而瘦得吓人的手指在铜锁扣上来回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然后才把匣子收进怀里。不用打开点数,锁扣完整,里面就是三十六颗,一颗不少。
“你没动。”
“嗬,对你值钱的东西,对我没用。你的凝气丹我吞了只会堵经脉。”
老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种在妖兽山脉里活了太久的人,遇到一个守信用的陌生人时,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他伸手从窝棚柱子上解下来一把刀,不是猎刀,是一把极轻极薄的短刃。刀身不足六寸,刃面极薄,薄到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刀鞘是竹子的,磨得极光滑,和那把竹竿是同一根竹料。
“拿着。”老贾把刀连鞘扔过来,“这把叫竹刀,不是砍人的,是切药草的。你们炼体境突破时需要用‘水脉草’调理经脉,水脉草的茎极硬,普通猎刀切不动。这把刀,刃是竹子的芯层纤维,在妖兽血里泡了三年。什么都切得动——绝了!”
“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老贾低下头继续烤蛇骨,声音忽然变得极平淡,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年前我被废了灵根的时候,什么贵重东西都被人拿走了。这把刀是我自己从一口枯井底下挖出来的竹根做的。没人抢——因为不值钱。你拿了,就当有人还记得,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拿灵石换。”
叶凌尘把竹刀握在手里。轻极了,轻到像拿着一片羽毛。但刃锋在指腹上试了一小下,皮肤没接触刀口,就已经被刃面的寒气逼开了。利到这种程度,切什么都不过一刀,啧啧!
把竹刀系在腰间,和猎刀一左一右挂好。
老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开始偏西了,光从窝棚的芭蕉叶缝隙漏下来,在他那双极浅的瞳孔里反射出极淡的金色。
“你要走了?”
“嗯。”
“往哪边走?”
“还没定。”
老贾沉默了片刻,用竹竿尖端在地上画了一个极简单的图形,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极小的字,“今晚往东走,别往北!北边那群血牙狼今晚会出来猎。在山坳里歇两天了,今晚饿——饿的狼群什么都追!往东,三十里之内没有大型妖兽,只有风兔和岩鳞蛇。风兔不难猎,你要吃肉,往东就够了,血赚!”
叶凌尘把地上的图记在脑子里,站起来。
“谢了。”他转身往东。
把猎刀握在手里,弯腰,混沌之气收敛到极小范围,只覆盖脚底,走路完全无声。风兔在灌木丛里蹲着,透过灌木根部空隙能看到它们的灰白色后腿和极短的尾巴球。它们没有发觉他——混沌之气把体味和体温都封在了体内,风兔的嗅觉感知不到。在距离最近一只风兔约三步时停下,握刀的手极稳,然后一刀!斩在颈椎,兔子连弹都没弹一下,就瘫了。
把第一只风兔拎起来掂了掂,约六斤。够吃一天。继续往前,用同样方法,约半个时辰后猎到第二只。小一些,四斤左右,毛色更纯,是只母兔,身上没伤痕,肉应该更嫩。
两只兔子用草绳穿好挂在肩膀上,继续沿沙土平地往东。
沙土平地尽头是一道浅沟。沟不深但极滑,沟壁上长满湿漉漉的苔藓。沟底,一尾岩鳞蛇,约三尺长,正盘在一块被太阳晒热的大石头上。身体极舒展,鳞片在石面上反着极淡的灰黑色油光。蛇头搁在尾巴上,嘴极轻微张着,舌头偶尔往外探一下又极快收回去。在晒太阳——完全卸下了警觉。
蹲在沟沿上,从腰间拔出那把竹刀。不是猎刀——猎刀太大,一刀下去会砍碎蛇肉,浪费。竹刀极轻极薄,能从鳞片缝隙滑进去切断蛇的脊椎,留下完整蛇身。
把竹刀翻转,用刀背不是刀刃,在蛇头正上方约一尺处猛地一拍!拍在石头上,石头被刀背敲出极脆的啪!蛇被震动惊醒,从盘蜷状态猛地弹直,身体在空中展开成一条直线。然后——
竹刀落下。刀刃从鳞片缝隙滑进去,在脊椎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切!蛇身软了,从刀口处往两边垂下,像被剪断的麻绳。把蛇拎起来,蛇肉还在神经反射地蠕动,一团一团地卷,但蛇头以下已没有任何主动控制。
在浅沟底把蛇剥了——皮撕掉,内脏掏净,在沟底积水中洗了洗蛇肉,和两只兔子一起挂在肩上。三只猎物,风兔两只,岩鳞蛇一尾。够吃两天。
太阳已经落到山脊以下了。暮色中,山风从北边刮过来,风里带着一层极淡的血腥。不是蛇血,蛇血是凉的。这血腥是热的,温血动物的血,刚流不久。
他把混沌之气凝聚到鼻尖,顺着风深吸一口气。
风里的味道极复杂,松脂、碎石被晒过的干燥气,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腥。距离不近,大约两里以外,被山风稀释到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底味。不是人血,至少现在还不是。但在那群血牙狼的活动范围内,人血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
继续往东走了一小段。灌木丛退化成了裸露碎石,碎石尽头,一棵歪脖子老松孤零零立在斜坡上。树冠被山风压得偏向一侧,树干极粗,树皮上有极深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松脂,在暮光中泛着琥珀色光。
走到老松下,把三只猎物从肩上解下搁在树根旁边。这棵老松的位置极好:背靠岩壁,视野能覆盖东、南、北三个方向。如果夜里需要快速反应,靠在这棵松树上比蹲在旷野里安全得多。
从包裹里掏出一颗地火晶,嵌在树根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晶石的暗红色光在暮色中极微弱,但足够在黑暗中做定位标记。
然后往后退,退出约五十丈,在一块半人高的巨岩后面坐下来。不是离开老松,是把老松当诱饵。如果有妖兽循着气味找到这棵树,它们会在树下绕,而他在五十丈外的巨岩后面,能用听风提前感知,决定走还是打。
猎户管这叫“虚桩”——在山里过夜的第一课。他爹教的。
膝盖上的猎刀横放,竹刀系在腰带左前方。调息走完一个小周天,混沌之气把一整天的疲劳从筋肉里一层一层推出去,推到体表,被混沌膜排进空气里。呼吸从急促恢复到平稳,心率从八十降到五十,再从五十降到四十。身体进入半休眠状态,但耳朵醒着。听风模式下,方圆五十丈的每一次枯枝折断、虫鸣停顿、砂石滚动,都被收进意识,滤过,判断,再放掉。
下半夜。北边响起了第一声嗥叫。
狼嗥,极长!从低音开始往上爬,爬到最高处回旋一小圈,然后往下坠……坠进极深的沉默。嗥叫之后,约几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停了。
狼群醒了。
它们在山坳里歇了两天,今晚饿!饿的狼群不分猎物等级。二阶上品的头狼带队,十几只血牙狼组成的狩猎队,在山脉外围几乎没有天敌。它们在往南移动,速度不快,边走边停,边走边闻。
按这个节奏,天亮之前能覆盖到这片碎石平地。
叶凌尘把猎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不是要打,是在极静的夜里,手掌需要接触武器的触感才能保持冷静。身前三十丈,月光照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上,松针在夜风中极轻极轻地抖动。树根处那颗地火晶在暗处亮着,极弱的暗红光,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天在慢慢变灰。不是亮,是黑在退。星星一颗一颗灭了,从东边天幕开始,最后只剩西边几颗极亮的还在闪烁。
他睁开了眼睛。
一整夜的半睡让身体恢复到七成状态,不够满,但够用。地火晶的余温在手心里散着,把晶核收进包裹,站起来。
树根旁边的三只猎物还在——风兔被夜风吹得半干了,岩鳞蛇肉表面起了一层极薄的透明凝冻,在晨光中泛着淡灰色光。
两只风兔,一尾岩鳞蛇。不多,但够撑过今天。
把蛇胆单独用树叶裹好塞进怀里。那东西比兔肉更值钱——岩鳞蛇胆在坊市能换十枚凝气丹,是山脉里的硬通货,比银子好使!
太阳正在爬过头顶。老松的阴影从东边缩到了脚底。
蹲下身,重新检查包裹:止血散两卷、解毒丸一卷,地火晶七块大的、二十几颗小的,外加五颗从红色碎石滩采的幼脉晶核。老贾给的竹刀系在腰带左边,和猎刀一左一右配重正好。
站起来,踩着松软的腐叶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土不知不觉又开始变硬,空气中的草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铁锈气。
不是矿脉。在矿洞里待了七天,矿脉的铁锈味是凉的。这个铁锈味,是腥的,温的。像是铁在血的浸泡里生了锈。
他停下了。右手按在身旁的树干上。
树干上,一道爪痕。不深,但够长,从树皮直切入木质层约寸许。三道并排。边缘翻卷的形状还很新鲜,时间不超过两天。
叶凌尘把混沌之气往前扩开。四十丈——没有大型活物。目光顺着爪痕和脚印的方向往密林深处探去。远处,灌木被什么东西碾过,折断的枝条上挂着几缕灰黑色的毛。
把猎刀从鞘里拔了出来。不是要打,是山里的规矩。看到狼毛,刀必须离鞘。这条规矩是他爹刻在猎屋门框上的,八个字:
见毛出鞘,见血不退。
山风从北边往下灌,风里的铁锈味更重了。
叶凌尘握紧刀柄,沿着脚印的方向,极慢极稳地,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