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慧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陈天佑跟前。
江风吹得她头发凌乱，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
陈天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随手递了过去。
“拿着，这是交接清单。”陈天佑指了指岸边堆成小山一样的木箱，“上头写了具体数量和药品种类，你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
金慧接过信纸，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亮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这...这...”金慧连呼吸都停滞了，手抖得像筛糠，指着清单上的一行字，嗓子直接劈了，“盘尼西林？！五...五十箱？！”
正指挥队员扛箱子的李队长，听到“盘尼西林”四个字，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连人带箱子摔在烂泥里。
他顾不上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哪呢？盘尼西林在哪呢？”李队长声音都在打颤。
在这个年代，盘尼西林就是命！
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贵重十倍！前线多少高级将领受了重伤，想求一支盘尼西林都求不到。
老周他们在上海滩潜伏了这么久，费尽心机，连一箱都没弄到手，也就零零散散搞了几百支。
陈天佑这里的一箱子，足足有一千支。
五十箱，几万支盘尼西宁。
现在陈天佑一出手，直接就是五十箱！
李队长满身泥水，连滚带爬扑到那堆木箱前。
金慧举着手电筒，光柱打在木箱上。
“打开看看。”陈天佑冲着金满仓扬了扬下巴。
金满仓拎着撬棍上前，“咔嚓”一声撬开最上面一个木箱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玻璃小瓶。
李队长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小瓶子。
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了上面的标签。
“真......真是盘尼西林！”李队长嗓音全哑了，眼泪直接飙了出来，“五十箱......这得救活多少兄弟啊！”
十几个游击队员全围了过来。
看着那满满当当的药箱，几个汉子直接捂着脸蹲在烂泥里哭出了声。
前线缺药缺得让人绝望。
眼睁睁看着战友伤口化脓溃烂，那种滋味比刀子剜心还难受。
李队长猛地转过身，深深给陈天佑鞠躬。
“陈老板！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代表前线几万伤员，给您鞠躬了！”
“哎哎哎！干嘛呢！”陈天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李队长的衣领，将人扶直起身子，“都是为了救国...”
李队长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陈老板，这恩情太大了，我们...”
“行了！”陈天佑不耐烦地打断他，转头扯着嗓子喊，“金满仓！东西拿来没！”
“来了来了！”金满仓抱着个照相机，从甲板上跳下来，踩得烂泥四溅。
陈天佑一把将金慧拉过来。
金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天佑拽到了那堆盘尼西林箱子前面。
“站直了！手捧着药箱！”陈天佑指挥着金慧，自己则站在另一边，一手按着药箱，一手叉腰，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拍清楚点！把药箱上的字拍进去！”陈天佑冲着金满仓喊。
“咔嚓！”
陈天佑满意地搓了搓手。
这可是实打实的捐赠证据，以后抗战胜利了，凭这张照片，他陈天佑就是妥妥的爱国华侨、抗日奇侠。
“行了，货交清楚了，照片也拍了。”陈天佑拍了拍手上的泥，“撤！”
说完就走，一点都不拖拉。
李队长愣住了：“陈老板，这就要走？不进屋喝口热水？”
“喝个屁！鬼子炮艇随时过来，老子可不想在这儿喂王八！”
金慧站在烂泥滩上，看着陈天佑利落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句谢谢，想说句注意安全。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陈天佑连头都没回，直接翻上甲板，冲着下面挥了挥手。
“起航！”
福顺号和福满号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螺旋桨搅动江水，两艘庞然大物缓缓调转船头，很快隐入浓浓的江雾中。
金慧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渐行渐远的马达声，心里一阵发酸。
这个男人，做事总是这么风风火火，连个道别的机会都不给。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交接清单。
这是我得不到的男人。
金慧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岸上，十几个游击队员自发地排成一列。
李队长摘下破斗笠，腰板挺得笔直。
“敬礼！”
十几个人，冲着江面上大船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陈天佑，这批药根本到不了他们手里。
鞠完躬，李队长重新戴上斗笠，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同志们！”李队长压低嗓音，透着股决绝的狠劲，“陈老板分文未取，把这批无价之宝交给了咱们！咱们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得把这批药安安全全送回根据地！”
“是！”队员们齐声低吼。
“去砍芦苇！把箱子全盖上！两人一组，人歇货不歇，连夜转移！”
烂泥滩上顿时忙碌起来。
另一边，黄浦江江面上。
福顺号和福满号全速返航。
陈天佑坐在驾驶室的椅子上，双脚搭在控制台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王磊握着舵盘，盯着前方的航道。
“老板，咱们这趟可真是露大脸了。”王磊乐呵呵地开口，“五十箱盘尼西林，前线要是收到这笔物资，肯定能给您记上大大的一功。”
陈天佑把打火机扔在台子上。
“功不功的，不重要，我也不是为了立功才送，主要是救国，王磊，要不再跟我几个月，我这边要干的事情多，而且搞到后方需要的物资，我还会继续送过去。”
王磊双手握着舵盘，听见陈天佑这话，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干！”王磊转过头，嗓门震得驾驶室玻璃嗡嗡直响，“陈老板，只要你一句话，我去跟丁海申请，只要组织上同意，别说几个月，这辈子我王磊就长在福顺号上了！”
陈天佑乐了，从兜里摸出根烟扔过去。
“你小子答应得挺痛快。就是不知道丁海更老周放不放你走？”
王磊单手接住烟，别在耳朵后面。
“这有什么不能放的！”王磊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以前跟着丁海，天天也就是在江面上跑跑运输，跑了这么多年也没多少贡献，好家伙，跟你跑几个月，一出手就是五十箱盘尼西林！这能救多少同志的命？”
“我这可不是背叛组织，我这是在为你和组织牵线搭桥！等回了上海，我找机会联系丁海，把这事原原本本给他做个汇报。他要知道我跟着你能弄来这么多好东西，估计得买挂鞭炮欢送我！”
陈天佑哈哈大笑，指着王磊。
“你小子现在脑瓜子转得挺快。行，既然你愿意留下，以后抢了好东西，只要八路用得上，全部由你送去后方。”
王磊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艘大船在夜色中全速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