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国《假宁令》有言,“朝中公卿,于元正,冬至,各给假七日。”
各地朝集使节前携带考簿入京述职,于元日大朝会含清殿上觐见,汇报民情风俗、进纳贡物,聆听敕命。
而皇帝的寿宴就定在述职之后。
皇帝心善,将寿宴安排在朝会之后,君臣百官将一年挤压的工作结清,该升的升,该迁的迁,大家和和气气吃完皇帝陛下的寿宴,便可快快乐乐回家抱着被子大睡七天。
不过在此之前,年关越近,事情越多。
金銮接下了昭章公主的邀请要帮着她把关寿宴的餐食,但却很难抽出身。
每到年尾,甄府给她的嫁妆铺子和田庄管事便要来汇报账目,将一年的盈亏逐一阐明,整日家里有无数张脸孔从眼前晃过,查着账目,都不知天是何时黑的,说是个小朝廷也不为过。
为免她的产业庄子与甄氏混为一谈,金銮暂时离开了甄府回到周宅。
她日日埋头梳理账目,不敢有丝毫轻慢。
田庄产业,乃是世家贵族立身之基。
诏国之中,官员待遇不算太高,官员俸禄分为四种,按照品级发放的禄米和田地,力役和力役折现的俸料钱。
类目多样,可值钱的却少,京都本地人氏有房产还尚可度日,外地考来的官员却是缴清房费便无钱可使。
年底正是走亲访友、拜访上司拉关系的好时候,世家有积攒的庄子做底气,寒门官员穷的只能用粗炭取暖,尝尽饥寒切身之苦。
因着月俸禄不高,朝中特意给京城官员下发补助,对他们拿公廨本钱放贷收息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金銮将桌上的账本合上。
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庄子也没出大事情,只是来的管事却无一例外,都要求留下更多的余粮。
站在堂下的管事隔着画屏,语气谨慎局促道:“年底三个月都没见雨水,这天气反常的很,开了春怕要有大旱。”
金銮朝窗外望去,眼前蓝天白云,艳阳高照。
朝中的相公说,这是因为皇帝陛下的五十整寿在即,皇帝乃圣人天降,才会使得冬日温暖如春,四野不见饥寒困苦之民。
金銮想到上次她也听到三哥说过这类话语。不过,诏国连年国库殷实,商路畅通,京中已许久没有过饥荒了。
她心下不太相信,倒是不在意这一星半点的钱粮,而是掌家之道不可轻易变化,平白开了一道口子,日后年年庄子上来哭穷,她总不能年年大发慈悲。
金銮道:“就是出了事,京都还有常平仓,里面仓廪充实,管事何必担心。”
管事道:“娘子不知道,京都今年是没有事,但绥西打仗却烧了一片地方,定州又发了洪水,咱们这边的常平仓的粮食,也早都调去应急剩不下多少。
各个庄子里面还有几十口人家等着吃饭,等到青黄不接再指望官府可行不通,还是得多留下些应急。”
金銮久居京都,也很久没去庄子,一时分辨不出真伪,为防受蒙骗,便对雁绪道,“你跟着管事去庄子上看一看,看完过来回话。”
她这边打发走人,昭章公主那边便来人催促。
金銮换了身衣裳,一路去到公主府上,到府门外,还遇上了表妹长阳。
两人结伴而入。
陛下有意俭省,公主便将宴席定在了健康殿,前几年的寿宴都是在里面办,那还留着上回建的园子。
地方不变,昭章只能在吃食和节目上下功夫。
要办一场皇帝的寿宴,远远不止表面上的轻松风光。
光禄寺拿来的膳食贡品,太常寺奉上的礼乐歌曲,宗正寺拟定的座次顺序,太府寺挑选的国库珍奇。
光协调各部就够喝上一壶,更何况今年皇帝还要与众臣百官同乐,预备将大朝会上的官员请来参加。
昭章公主忙不过来,也找来几个帮手,譬如金銮遇到的赵王。
赵王先前为王妃得罪了昭章,金銮本以为不会再在公主身边遇到他,眼下看到此人,心里既惊且恨。
李咨与长阳互相打过招呼,金銮也敷衍地行礼,阳光下,赵王很是正常,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眼,袖手离开。
长阳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赵王似乎讨厌姐姐。”
她转过脸,若有所思:“从前见你还会玩笑几句,方才可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是你宴会那天惹恼他了?”
金銮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说不上是好是坏了。
他要像以前那样发疯,金銮还能咬牙切齿地踩他两脚,现在见面却冷眼都不给一个,陌生人还不如,她真是后悔起来。
李明扬比她料想的还要绝情。她又恨起来。
口中却道:“赵王只要喜欢赵王妃就够了,我何必管他讨厌喜欢。”
长阳听着她话音有些奇怪,但见金銮面色阑珊,似乎很不感兴趣,于是说了个好笑的事情。
“前些天,皇姐和杨宾吵了一架,据说又是把他打出去的。”
金銮:“他们不合也不稀奇。”
说罢,她点头:“跟杨宾比,祝将军倒还讲些道理,两者相权取其轻,昭章公主这是不打算给杨家留脸面。”
怪不得李明扬得罪了她还能出现在这,大家就互相捏着鼻子勉强相处吧。
金銮边走边问:“宫中还好吗,姑母和昭容都怎么样?回来这些天我还没去看看她们。”
“除了看着九弟宫里能出什么事,不过前几日表哥还进宫了,姐姐怎么不来?”
长阳的表哥便是金銮大堂兄甄锦敷。
甄锦敷修道把她大伯气个半死,却意外很得皇帝的赏识。
从前皇帝对这些还不很热衷,可年纪越大,却越发钟情修仙问道,甄锦敷每次回来便会召入宫去,还曾将他留宿宫中,彻夜长谈。
金銮道:“家中事务繁多,庄园一堆事情都等着管,别说进宫,就是来这都是忙里偷闲了。”
说话间,二人走到堂前,一眼看见昭章公主高坐主位,稍矮一级是仰着下巴的南平。
南平的下面,杨春意、杨春灼正面色不善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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