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死死按在相纸的边缘。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片缺血的惨白。
燕京。西山。
这栋占地广阔的中式别墅,藏在重重叠叠的松柏林里。
二楼的中控书房没开大灯。
宽大奢华的紫檀木书桌上,那盏黄铜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空气里飘着沉香片燃烧后的苦涩味道。
陆震天坐在红木高背椅里。
他没看照片中央像烂泥一样趴在水坑里的叶南天。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老眼。死死咬住照片右上角那个模糊的侧影。
照片是雨夜抓拍的。焦距全在前面的特警身上。
那个站在装甲车后面的影子,虚化得像一团灰色的雾。
穿着灰白色的短袖t恤。
手里拎着个红色的薄膜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一把带泥的小青菜和一块生肉。
这身打扮。扔在燕京的街头,连收破烂的都要嫌弃。
陆震天干枯的手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接着整条胳膊都在紫檀木桌面上剧烈震颤。
相纸被他捏得哗啦啦直响。边缘揉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老花镜。
动作太急。镜腿刮倒了旁边的纯金笔筒。
几支钢笔骨碌碌滚在桌面上。当啷两声掉在厚实的地毯上。
他连头都没低。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陆震天把照片凑到灯泡底下。几乎贴在自己的鼻尖上。
就是他。
哪怕只有一个被雨水模糊的下颌线。哪怕穿着十几块钱的破烂衣服。
那是他陆震天养了二十多年的种。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陆辞……”
陆震天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带着压抑的狂热。
他找了整整三年。
动用了燕京陆家所有的情报网。翻遍了北美的雇佣兵营地,查遍了欧洲的地下金融圈。
这个一手缔造了暗渊财团的活阎王。这个陆家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杳无音信。
现在。
他居然躲在江城。
那个连超一线都算不上的三线小城。
还大半夜拎着红塑料袋去买菜?
陆震天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扯开唐装的领口盘扣。大口喘着气。
檀香的苦味吸进肺里。压不住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咚咚声。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
大拇指重重按在书桌边缘的一个黑色按钮上。
不到十秒钟。
书房厚重的隔音橡木门被人推开。
门轴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这是陆家核心情报管家。老周。
“老爷。”老周在书桌前三步停下。微微躬身。
陆震天一把将那张揉皱的新闻照片拍在桌子上。
手掌震得桌面发麻。
“查。”
陆震天盯着老周。眼底冒着红光。
“动用‘天网’最高权限。把江城给我翻过来。”
老周愣了一下。
“天网”系统一旦启动,等于陆家全面介入地方的安防和商业情报网。动静太大,容易惹出麻烦。
他视线扫过桌上那张照片的角落。
看清那个模糊的拎菜背影。老周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我要他这三年在江城的所有生活轨迹。”
陆震天撑着桌沿站起来。双手压着桌面。
“他每天几点起床。去了哪个菜市场。跟谁说过话。”
老头粗重地喘着气。口水星子喷在实木桌面上。
“连他买的猪肉是多少钱一斤的。全给我查清楚!”
“是。”
老周没有多问半个字。
弯腰。退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再次恢复死寂。
陆震天跌坐回红木椅里。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茶。一口灌进嘴里。
茶水太凉。激得他胃里一阵痉挛。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三年了。
这个混账小子。放着万亿家产不继承。放着燕京顶级大少的身份不要。
跑到那种泥坑里过苦日子。
陆震天咬着牙。既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又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在胸腔里乱撞。
墙上的落地钟滴答滴答走着。
黄铜钟摆来回晃动。
两个小时后。
走廊外传来快步走动的声响。脚步又急又碎。
橡木门再次被推开。
老周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保密文件袋。
他走得太快,呼吸发喘。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书桌前。
双手把文件袋递了过去。牛皮纸袋被手汗捂得发潮。
“查清了。”老周咽了口干沫。
嗓音干涩。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古怪。
陆震天一把抓过文件袋。
绕线缠得很紧。他用力一扯。
白色的棉线崩断。锋利的纸边缘割破了他的食指。
一滴血珠冒出来。沾在牛皮纸上。
他没管。直接把袋子倒过来。
里面的资料哗啦啦全倒在桌面上。
几张高清的监控抓拍照片。一叠详细的生平流水账。
第一张照片。
陆辞穿着灰色的洗旧卫衣。脚上踩着人字拖。手里举着一把沾泥的小青菜。
正跟一个戴着满是油污围裙的肉贩子,吐沫横飞地讲价。
第二张。
陆辞骑着一辆掉漆的黄色共享单车。
后座上带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女人光着脚,手里拎着一双黑色高跟鞋。
陆震天看着那张讲价的照片。
手指捏紧。照片纸被捏出了几个凹坑。
“他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陆震天声音发沉。像暴雨前的闷雷。
老周低下头。不敢看老爷子的眼睛。
“大少爷三年前到了江城。”
老周硬着头皮开口。背后的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流。
“他……结了婚。”
陆震天猛地抬起头。
脖子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结婚?”
老头音量拔高。震得桌上的铜台灯嗡嗡响。
“跟谁?燕京哪家放出去的千金?还是海外哪个财阀的私生女?”
老周伸手。翻开桌上的第二页资料。
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是江城本土的一个二流家族。姓苏。”
老周指着资料上的那个名字。
“女方叫苏清寒。就是照片后座上那个女人。”
陆震天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江城苏家。他听都没听过。
这种放在燕京连给陆家提鞋都不配的底层商贾。
“他堂堂暗渊的掌控者。我陆震天的亲生儿子。”
陆震天胸口起伏。一巴掌拍在资料上。
“娶这种小门户的女人?”
老周把头埋得更低了。
恨不得把整张脸塞进波斯地毯里。
“老爷。”老周声音抖得厉害。
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不是娶。”
老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大少爷他……是入赘。”
“他现在是苏家招的……上门女婿。”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抽干。
铜台灯的光晕仿佛都凝固了。
陆震天张着嘴。
喉咙里卡着一口气。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低下头。
看着纸上那行白纸黑字的“入赘协议”复印件。
看着照片里那个为了几毛钱葱姜,跟肉贩子争得面红耳赤的陆辞。
燕京顶级豪门的继承人。
全球第一财团的活阎王。
跑去给一个三线城市的女人,当洗碗做饭的上门女婿。
陆震天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血管鼓得快要炸裂皮肤。
呼吸停滞。胸腔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那两道花白的眉毛。
在眉心处猛地绞在一起。
死死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