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赛前三天,贾家的天,先塌了。
事情的起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五毛钱的报名费?不,是那件新褂子。
贾东旭为了上台有派头,背着贾张氏,把家里攒着过年的一块八毛钱全翻了出来。一块二扯了身新褂子,剩下的六毛,下了馆子,跟厂里那帮狐朋狗友就着花生米和猪头肉,吹了一晚上擂台夺冠五百块奖金丰泽园倒过来请我。
酒足饭饱,贾东旭披着新褂子,晃晃悠悠回了家,把褂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炕头的褥子底下,跟藏宝贝似的。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忘了,贾张氏是什么人——那是一个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主儿,家里钱匣子有几张毛票、几枚钢镚,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第二天一早,贾张氏翻钱匣子,准备去合作社买两斤玉米面。
手一伸进去,空了。
贾张氏的脸,地一下就绿了。
她把钱匣子倒过来,底朝天抖了抖,掉出半个铜板——那是上个月找零剩下的,连一毛钱都不到。
贾东旭!你给我滚回来!
贾张氏的河东狮吼,隔着三条胡同都能听见。
贾东旭刚进院门,正哼着小曲,披着他那件新褂子,自我感觉良好。听见娘的吼声,他脚下一顿,心里一下——坏了,钱的事露了。
可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往前走:娘,喊什么呢,大早上的。
喊什么?贾张氏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空钱匣子,气得浑身发抖,我问你,钱匣子里的一块八呢?那是留着买年货的!你拿去干什么了?
贾东旭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我……我扯了身褂子!打擂得有个打擂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家还以为咱贾家没人了呢!
扯褂子?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块八!你扯身褂子用了一块八?你当这是绸缎庄呢?
还……还剩了点,跟厂里兄弟吃了顿饭。贾东旭的声音小了下去。
下馆子?贾张氏气得直跳脚,唾沫星子隔着半个院子飞,你打擂要输了呢?钱呢?名声呢?年货呢?过年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娘!你这是长他人志气!贾东旭梗着脖子,嗓门也大了起来,我赢了一切都有了!五百块奖金!够咱家吃三年的!到时候别说年货,新棉袄、新被子、新屋顶,全都有!
要是输了呢?贾张氏指着他的鼻子。
不可能!贾东旭一拍胸脯,我贾家拳祖传的,打遍轧钢厂无敌手!区区一个擂台,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可能?贾张氏眼珠一转,忽然调转炮口,手指头直戳正在灶房门口淘米的秦淮茹,那都怪你!
秦淮茹正在淘米,闻言手一抖,米盆差点脱手,米粒撒了一地。
娘,这跟我二叔家有什么关系?秦淮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怎么没关系!贾张氏越骂越顺嘴,手指头戳得秦淮茹的脑门直晃,何雨柱是何家的,何雨柱压着旭儿一头,就是你们秦家的人压着咱贾家!要不是你那点本事,你妹妹能压你一头?要不是你,旭儿能被人戳脊梁骨?要不是你嫁过来的时候没带嫁妆,咱家至于这么紧巴?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往心口戳。
秦淮茹淘米的手,慢慢停了。
她低着头,看着盆里的米,水浑了,米白了,可她的眼睛,却红了。
这些天,她一个窝头一个窝头地省,一分钱一分钱地抠,给贾东旭攒考核的钱;婆婆骂她,她忍;男人吹牛,她忍;街坊笑话,她忍;连回娘家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她也忍。
她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可今天,她忽然不想忍了。
凭什么?
凭什么男人拿家里的救命钱去扯褂子下馆子,没错;她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倒成了罪人?
凭什么何雨柱有本事,要怪到她二叔家头上?凭什么她妹妹嫁得好,要怪到她头上?
凭什么?
贾张氏!
秦淮茹直起腰,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婆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贾张氏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嫁过来快一年了,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今天居然敢连名带姓喊她?
你……你喊我什么?贾张氏的声音都抖了。
贾张氏!秦淮茹的眼泪下来了,声音却一步不退,我瞎了眼,是我活该!我嫁错了人,是我命苦!可你别把账算到我二叔家头上!别把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哟,翅膀硬了?贾张氏先是一愣,随即嗓门拔得更高,叉着腰,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反了你了!我骂我儿媳妇,天经地义!你还敢顶嘴?我告诉你,你嫁进了贾家,就是贾家的人,我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天经地义?秦淮茹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那我问你,何雨柱定亲那天,是谁打发我去何家讨喜糖的?讨不来,又是我没本事!东旭砸了何家的门,是谁缩在后头让我出去顶的?也是我!警察来的时候,是谁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出去应付的?还是我!
你——贾张氏被怼得说不出话。
如今东旭要去打擂,输了又是一家的错——那好,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账,我一分钱不管了!你们娘俩自个儿过自个儿的吧!米你们自己买,饭你们自己做,衣服你们自己洗!我秦淮茹,不伺候了!
她把淘米盆一声往灶台上一放,盆里的米水溅了一地,然后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震天响。
砰——!
那一声门响,像一记闷雷,在四合院的上空炸开。
满院子看戏的街坊,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淮茹这是头一回顶嘴啊!好家伙,婆媳大战,头一回合贾家自己人打出火来了!何止!你听那话——一天一个窝头一分钱不管了,这是把家底都抖搂出来了!要我说早该闹了。贾家这两口子,一个飘在天上,一个憋在缸里,就淮茹一个人在灶台前熬。就是,换我我也闹!凭什么啊?
二大妈咂咂嘴,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别说了,再说淮茹更难受。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总结:这说明什么?说明贾家的景气,到头了。一个家,最怕的不是穷,是心散了。心一散,再想聚起来,难喽。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撇了撇嘴,没吭声——他心里其实挺乐的,贾家越乱,他这个二大爷就越有机会往上够一够。
屋里,贾东旭戳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发现,自己精心备战的擂台,在娘和媳妇的眼里,居然一个钱字都不值。
娘在乎的是那一块八毛钱,媳妇在乎的是这个家还过不过得下去。
没人在乎他的贾家拳,没人在乎他的五百块奖金,没人在乎他的扬名立万。
在她们眼里,他就是个败家子,就是个惹祸精。
打!我非打不可!
贾东旭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门框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等我从台上下来,看你们谁还敢小看我!等我拿了五百块,看你们谁还敢说我败家!等我扬名立万了,看你们谁还敢给我脸色看!
他冲着里屋的门喊,冲着娘喊,冲着满院子的街坊喊,也冲着他自己喊。
喊完,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新褂子,摔在炕上,转身出了门——他要去练拳,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贾东旭不是废物。
只是他不知道,三天后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他站都站不起来……
更不知道,那场擂台,会把他仅剩的那点脸面,彻底踩进泥里。
窗外,夕阳西下,把贾家的屋顶染成了血红色。
四合院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门口,那盆被秦淮茹摔在灶台上的米,还在往外淌着浑水。
淌了一地,像一摊洗不净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