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这半个月里,四合院的闲话中心,始终绕不开一个人——贾东旭。
先是辞职风波。
那天一大早,贾东旭穿着熨得笔挺的工装,揣着一封写了三宿的辞职报告,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轧钢厂车间。他把报告往车间主任桌上一拍,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主任,我考虑好了,我要辞职,去追求我的厨艺梦想!
车间主任姓李,四十多岁,干了一辈子车间,什么人没见过。他拿起报告扫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贾东旭,忽然笑了。
贾东旭,你脑子进水了?李主任把报告地拍回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跳,放着二级钳工的考核不当,去颠勺?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咱们厂吗?你知道二级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多少人熬十年都熬不上吗?
贾东旭梗着脖子:主任,人各有志!我贾东旭天赋不在钳工,在厨艺!
厨艺?李主任气乐了,你会做什么?煮窝头还是熬白菜汤?就你那两下子,去丰泽园门口扫地人家都嫌你笨!
主任您别瞧不起人!贾东旭脸涨得通红,我跟我大爷学过葱爆羊肉!
葱爆羊肉?李主任指着门口,滚回去上班!再敢提辞职,我让你连一级工都保不住!
贾东旭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灰溜溜地回了车间。可报告被拍回来,他不敢真辞,却又舍不得厨师梦的光环——于是在外面逢人就吹我随时可以辞职,主任拦着不让我走,两头下注,好不风光。
接着是练拳风波。
辞职不成,贾东旭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贾家拳上。
每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在自家门口扎马步、打崩拳,口口声声贾家拳,祖传的,我舅亲传。那拳头打在自家门框上,作响,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前院的阎埠贵被吵醒了,扒着窗缝看了一回,回来跟三大妈咬耳朵:我看他那两下子,跟我上学时闹着玩差不多。扎马步膝盖打晃,打崩拳腰都不转,这也叫拳?
三大妈正在纳鞋底,闻言乐了:你管人家呢,人家乐意练。
我不是管他,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我是怕他把门框打坏了,到时候又赖到柱子头上。
这话没隔墙,第二天就传到了贾东旭耳朵里。
他不但不收敛,扎马步的劲头反倒更足了——每天多扎半个时辰,打得门框更响,还逢人就说:老阎头懂什么!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等我擂台上拿了名次,看他还说什么!
秦淮茹私下里劝过他一回。
那天晚上,贾东旭练完拳,浑身是汗,坐在炕沿上喘气。秦淮茹端了碗水过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东旭,我知道你憋着一口气。可擂台不是儿戏,人家练家子从小站桩,一练就是十几年,你半路出家……要不,咱不去了?就当报名费喂了狗。
妇人之见!贾东旭把褂子往身上一披,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钱已经交了,名已经报了,全院人都知道我贾东旭要上台!这时候缩了,我这辈子还怎么抬头?你让我在这四合院里,还怎么做人?
秦淮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明明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的人——师父被记过、家里被抄、媳妇被骂、工作被训——偏偏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能翻天的人。一次次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下次还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擂台赛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这天傍晚,夕阳把四合院的墙染成了橘红色。何雨柱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五花肉和一把青菜,正慢悠悠地往中院走。
刚过前院,就撞见贾家三口围着贾东旭转。
贾张氏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正往贾东旭兜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旭儿,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擂!这鸡蛋你揣好了,上台前吃一个,补补力气!
贾东旭嘴里叼着半个窝头,含混不清地吹:娘,你就擎好吧!我打听过了,头名赏金五百块!五百!够咱家吃三年的!到时候我给你买新棉袄,给我自己买块手表!
那敢情好!贾张氏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赢了钱,先把淮茹那点嫁妆钱补上,再把咱家屋顶翻翻——一下雨就漏,我早看它不顺眼了!
秦淮茹站在一边,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东旭,要不……要不别去了?我听说上台的人,断了胳膊的都有……前儿城南还有个打把式的,被人一拳打脱了臼……
妇道人家懂什么!贾张氏眼一瞪,唾沫星子溅了秦淮茹一脸,男人立业,就得起早贪黑!东旭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不支持也就算了,还在这儿泼冷水!我看你就是见不得东旭好!
我没有……秦淮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贾东旭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把鸡蛋往兜里一揣,隔着人群,冲何雨柱喊:
何雨柱!我告诉你,我可报上名了!到时候擂台上见,我不打你个满地找牙,我跟你姓!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了一声,起哄的起哄,摇头的摇头,还有人偷偷笑出了声。
何雨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看一堵墙,像看一棵树,像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东旭,何雨柱慢慢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擂台规矩,点到为止,认输就下台。到了台上,听哨声,别逞能。真要是扛不住,喊一声,没人笑话你。
用不着你假好心!贾东旭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你惦记着让我在台上出丑,好让你独一份!做梦!我贾东旭今天把话撂这儿——擂台上,我要是不把你打趴下,我就不姓贾!
何雨柱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拎着篮子走了。
背后,贾张氏还在嚷嚷:旭儿好样的!给妈争气!
秦淮茹站在人群里,看着何雨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男人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她有一种预感——这擂台,贾东旭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晚上,何家屋里,油灯昏黄。
何雨柱刚吃完饭,正在擦鱼竿,就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
门一开,大石师兄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
抽签结果出来了。大石把纸往桌上一放,直咂嘴,你猜怎么着?初赛第二组,你对面站的就是贾东旭!
何雨柱就着灯看签表,语气平淡得像看菜谱。
哦什么哦!大石一拍桌子,震得油灯都晃了晃,那小子天天在院里吹牛,说要打你个满地找牙,还说不把你打趴下就不姓贾——你倒好,一点不激动?
激动什么。何雨柱把签表压在灯下,手指在贾东旭三个字上点了点,他又不是李晓龙。
提到这个名字,屋里静了一瞬。
李晓龙,北城精武拳馆的少馆主,二十二岁,这届大会的头号热门。
前几天的资格赛上,这人一晚连过三人,最后一个直拳把对手的下颌打脱了臼,抬下台的。据在场的人说,那拳又快又狠,对手根本没反应过来,人就飞出去了。
师父托了老关系,大石压低声音,凑过来,把你和李晓龙分在了上下两个半区。除非都打到决赛,否则碰不上。师父说了,初赛到半决赛,你只管赢,别受伤,留着力气打决赛。
何雨柱点点头,指腹在李晓龙三个字上敲了敲。
灯光下,那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师兄,你说,决赛要是碰上他——何雨柱抬起头,目光平静。
那你就赢了他。大石咧嘴一笑,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反正,先把你那便宜送下台再说。那小子天天吹牛,我都听烦了,正好借你的手,让他清醒清醒。
何雨柱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贾东旭啊贾东旭,我劝过你了,你不听。
那擂台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而此刻,前院贾家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贾东旭对着镜子,把新买的一件白褂子比了又比,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
淮茹,你看我穿这件,像不像打擂的?贾东旭摆了个拳架,自我感觉良好,我跟你说,等我上了台,先摆个架势,震住对手,然后三拳两脚把他打趴下!到时候全场都得为我欢呼!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纳鞋底,没吭声。
你怎么不说话?贾东旭不满意了。
……好看。秦淮茹低声道。
那是!贾东旭又对着镜子比了比,美滋滋地说,等我赢了五百块,先给你买件新褂子,再给娘买个银镯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做梦都想不到,等待他的那个擂台,不是扬名立万的青云梯——
是他这辈子摔得最疼的一个跟头。
窗外,月光如水。
四合院静悄悄的,只有贾家的灯,还亮着。
亮得那么执着,又那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