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看完报告末尾的建议，把授权页面拉到自己面前。
“可以做。扫描会不会影响今天的植物维护？”
林原原本准备好的风险说明停在嘴边。他扶正眼镜，先调出了设备升级记录。
“四个小时，全程被动采集。你不需要释放精神力，也不能主动调整底层频段。”
黎诺核对了一遍时长，给许遥发去消息，让她把今天的维护安排提前。
等她从温室回来，扫描舱已经完成最后一轮校准。
原本环绕舱体的单层探测环，如今增加了内外两道。透明舱盖下，细小的感应片泛着浅白光，像一圈沉在玻璃里的霜。
方瑜蹲在设备侧面，检查独立采集线路。
“背景隔离也升级了。你之前接触过的植物频段，都会单独标记，免得把后天形成的印记算进去。”
黎诺摸了摸舱沿。金属有点凉，内衬却已经预热，带着刚清洁过的淡淡皂角气味。
“以前的仪器看不到这一层？”
“看得到轮廓，分不开细节。”林原把检测精度展开，“这次能把相邻底层频段拆开。有史以来，还没有仪器做到过这个分辨率。”
许遥刚放下记录板，听见这句话，又低头看了一遍升级参数。
最小采集间隔，比旧设备缩小了近两个数量级。
为了这次扫描，林原把能够替换的核心部件全部换过，连算法都重新写了一轮。
黎诺签完授权，躺进舱里。
柔软内衬托住后颈，腕侧的生命监测贴片有些冰。她按照提示放平双手，闭上眼睛。
舱盖缓缓落下。
隔着透明层，林原的声音传进来。
“完全放松。任何不舒服，都可以直接喊停。”
黎诺轻轻点头，随后连这个小动作也停了。
采集进度从零开始。
最初半小时，主屏上只有极淡的背景波纹。精神海表层经过植物反哺形成的结构被逐层分离，安抚与调衡频段落入各自的标记区。
方瑜把鼠标移向更深的一层。
那里的信号弱得几乎贴着基线。
设备没有提高刺激强度，只将采集窗口拉长，让细微波动一点点显出原貌。
一个小时过去，黎诺仍安静地躺着。
舱内温度恒定，呼吸曲线平稳。她的指尖松松搭在内衬上，连眉间都没有起过褶皱。
许遥拿着杯温水走进来，杯底刚碰到桌面，便被方瑜伸手垫住。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屏幕深处，出现了一个非常细小的固定峰。
它的位置不随呼吸变化，也不随表层精神海的起伏移动。方瑜把它标记下来，准备与后续数据交叉验证。
第二个固定峰随后浮出。
林原站到她身后，手里的电子笔停在半空。
“先别做解释。保留全部原始数据。”
扫描进入第三小时，标记点越来越多。
许遥一开始还在记录数量，写到后面，笔尖不自觉地悬在纸上。那些点散布在底层频段里，彼此相隔很远，却各自稳定得异常。
她转过记录板，让林原看。
博士只看了一眼，便把旁边的三十六字符框架调了出来。
方瑜的背离开椅背。
“现在就比？”
“只比较坐标，不读语义。”
两份图被放在不同窗口，暂时没有叠合。林原逐个检查采集误差，连最早出现的那个峰都重新回溯了一遍。
四个小时结束时，提示灯转绿。
舱盖开启，暖气散出来，黎诺睁开眼睛，先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踝。
许遥扶她坐起，把温水递过去。
“扫描结束了，生命指标一直正常。”
黎诺喝了两口水，转头去看主屏。
林原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控制台前，背微微弯着，右手握着电子笔，笔尖抵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移动。
方瑜也没提醒他。
独立算法的复核结果正在屏幕右侧排列。三次计算，使用了不同的背景剔除方式，最终坐标全部落在相同的位置。
黎诺穿好鞋，走到他们旁边。
“有异常？”
林原把最后一份结果翻到前面，目光仍落在那些标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黎诺，你的精神海里……有三十六个特征锚点。”
方瑜手边的杯子被碰了一下，水沿杯壁晃出一道浅痕。
“和符码数量一样。”
“一样。”
林原将两张坐标图拖到中央，选择叠合。
代表精神海锚点的白色光点，落进三十六字符框架的频率位置。没有偏到旁边，也没有留下空位。
图像放大，所有坐标依然重合。
“而且每个锚点的位置，和我们模拟的完整符码里每个字符的频率坐标……完全吻合。”
许遥的记录笔掉到桌上，滚进键盘下方。
她弯腰去拿，指尖碰到笔杆，又停住了。
“三十六个，全对上了？！”
方瑜把误差范围打开，喉咙像被干涩的纸擦过。
“已经核过。偏差全部低于本次设备的最小分辨值。”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格。
刚才还不断响起的操作声停了。林原面前那杯温水早已凉透，他伸手去拿，却只碰到了杯沿。
黎诺看着屏幕。
她并不认识那些尚未显现的字符，可它们的位置，此刻已经存在于她的精神海深处。
从她第一次切菜做饭，到银叶草破土，再到三条培育链逐步闭合，许多当时只能归入天赋的事情，被这张图连到了一起。
她把水杯放稳，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本来就是一把钥匙？”
林原摘下眼镜。
镜腿擦过耳侧，留下两道被压红的痕。他用拇指揉了揉鼻梁，重新看向那三十六个锚点。
“不。你是……钥匙的原型。”
许遥抬起头，嘴唇张了张。
林原调出黎诺早期留存的精神力样本。那时银叶草尚未形成规模，后续植物更没有被唤醒。
设备精度不足，底层结构只能留下模糊投影。
如今以新扫描结果回查，那些原本看不懂的细小起伏，恰好落在相应的区域。
“它们在你接触完整培育链以前，就已经存在。”
瑜攥着记录板边缘，硬纸压得掌根发疼。
“那就不能用植物反哺解释了！”
林原点开扫描中同步采集的遗传表达关联图。
三十六个锚点向下延伸，对应着一组极其特殊的底层表达结构。它不像后天精神训练留下的改变，更接近身体从发育之初便保存的模板。
“古地球人在封存这些种子的时候，把完整符码同时存在了种子里和……某种人类基因序列里。”
黎诺的手指停在水杯旁。
三千年前留下的种子，藏在金属盒中，等人唤醒。
另一份相同的东西，竟然藏进了人的身体。
“基因里的那份，也能一直留下来？”她问。
“只要它能稳定遗传，就有可能。”林原把关联图放大，“种子负责保存系统，人类负责保存能够识别它的底层模板。”
许遥将早期样本与今天的扫描编号写在一起。
墨迹划到末尾，笔尖留下一个比平时更深的点。
“那你能唤醒银叶草，能接上每条链……”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黎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完整重合的坐标图。屏幕映在她脸上，三十六个小小光点，亮得清晰。
“先把我今天的维护量记好。”她将许遥的记录板扶正，“知道原因了，也不能乱加。”
方瑜本来抵在桌边的肩膀松下来一点，随即又看向林原。
这个发现解释了黎诺与种子的联系，却把另一个空缺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她的基因里，为什么会有三千年前的模板？
林原重新戴上眼镜，关闭了尚未验证的语义推演，只留下遗传表达关联图。
他看着黎诺，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是谁把这段基因序列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