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巷口,沉舟脚步一顿。
前面街上,那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挨家挨户敲门,低声向住户问话,手中摊着几张薄纸,纸上是潦草的人像速写。
沉舟声音压得很低:“是他们。”
“他们手里有人像速写。”他目力好,看清了那叠东西,“在打听人。”
李莲花眯起眼:“解九已经摸到镇子上来了。”
沉舟静了一瞬,没有问是否动手,只低声问:“回去?”
“嗯。”李莲花转身,往反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回去。给族地发报。”
沉舟跟上:“改方案?”
“解九的人要开始收网了。”李莲花把怀里的羊皮纸按了按,“方案一作废,走方案二。不过地质勘探的身份不能撕——大白天满街都是眼睛,地质队的人明着走动,反倒正常。”
沉舟点点头,两人不紧不慢地穿巷而过。
刚拐回旅馆那条街,旅馆的门就被推开,张宸言快步迎出来。
他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却仍维持着姿态,只是眼底藏不住惊悸,像刚在屋里转了多少圈,这会儿才勉强压下去。
“李先生,族长。”他声音压得很低,克制着颤意,“出事了。”
李莲花脚步一顿:“怎么回事?”
张宸言停在二人面前,喉结轻轻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宸羽醒了。”
李莲花和沉舟对视一眼。
李莲花将目光往街边一带,扫过几个来往行人,语气不急不缓:“这里不方便,回去再说。”
张宸言微微一顿,点点头。
三人不多言语,一前一后进了旅馆,脚步顺着走廊往里走。
直到关上203的门,隔绝外面动静,张宸言才松了一丝紧绷,喉结轻轻滚动:“宸羽醒了。”
“他醒了之后,”张宸言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该回来了’。”
李莲花眉头一动,脚下已经往里走了,走到床旁。
他走到床旁,低头看着还在昏睡的张宸羽,目光从那张脸上慢慢往下走。
耳边张宸言还在说:“可也就几分钟,他又昏过去了,紧跟着就发起热来。宸舟去买药了。”
李莲花点了下头:“嗯,宸言,你先把这个药洗一下,磨成粉,团成团子,等会儿喂给宸羽。”
他一边说,一边把口袋里刚带回来的药掏出来,递过去。
张宸言伸手接过药,点头:“好的,李先生。”
张宸言说完转身进了厕所,水声跟着响起来。
李莲花抬手握住张宸羽的手腕,指腹按了片刻,细细诊了片刻,另一只手运起扬州慢,内力一点一点送进去。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沉舟,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担忧,笑了笑,安抚道:“没事,那老头不是也说,头几日会发热。再说,今晚宸朔他们也该到了,晚些家里就有消息。”
沉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担心的不是这个。
李莲花挑了挑眉。
沉舟声音压得低:“时间来不及了。”
李莲花了然。是啊,黑纹已经爬到心口,按这势头,时间上可能来不及了,他们得加快步子。
“那就等今晚的回信。”李莲花收回目光,语气定下来,“明天出发。”
沉舟点头:“好。”
没一会儿,张宸言端着制好的药团过来,一个小盘子上码着五颗小丸子。
他见李莲花还在把脉,把手里的盘子往上抬了抬:“李先生,我直接喂了。”
李莲花抬眼看了他一下,点点头,收回手:“嗯。”
张宸言将小盘子搁在床头柜上,俯身将床上昏沉的张宸羽小心扶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后背垫上软枕,把上半身垫高了些。
他轻托着他的下颌,将他的头微微偏过一侧,不敢仰得太直,担心堵了气道。
张宸羽意识昏沉,眼睫垂落,半点力气也无,只余下一点极微弱的吞咽本能。
张宸言捏起一枚药丸,轻轻搁在他下唇内侧。
这药丸极易化开,沾了水便会慢慢融成药浆。
他也不急,静静守着,等药浆顺着唇间津液渗下去,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喉间,提防他骤然呛咳。
待将药喂完后,张宸言又凝神看了片刻,见他喉间暂无异样,才缓缓收回手,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李莲花。
李莲花俯下身,翻开张宸羽的领口。
黑纹还在颈侧,没有再往外爬。但纹路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不是皮肉的颜色,是从底下透上来的。
他伸手探了探张宸羽的额,又抬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睑查看瞳孔。
那双眸子凝着,全无转动。
不是睡觉的那种不动,是睁着眼,却看不见周遭,没有半点神采。
“宸言。”
“在。”
“小宸舟去买什么药了?”
“方才宸羽一直发热,宸舟说要用安宫牛黄丸,便去找药店了。”
李莲花指尖仍停在宸羽眼睑旁,闻言眉峰微敛:“安宫牛黄丸,倒是对症。只是药性太峻,宸羽神识昏蒙,吞咽又弱,等他回来,别急着灌。化开些,一点一点试,小心呛。”
张宸言:“我会注意的。”
李莲花收回手,开始运转扬州慢。
一刻钟后,张宸羽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褪了些。
李莲花收了手:“小宸舟回来时,可以把安宫牛黄丸喂给宸羽。”
“好的,李先生。”
“我们今天遇到另一个算命的。”李莲花直起身,语气不疾不徐,“晚些等小宸舟回来,你先过来一趟。”
“是。”
上午十一点,202。
门关严了。
李莲花抽出那卷羊皮纸时,指尖先触到一道硬折。
纸卷被收得太久,皮质已经发脆,展开时发出细碎的脆响,像干枯的树皮在夜里裂开。
灯光一晃,纸面浮起一层暗黄,边角磨得发白,有几处细小裂口,仿佛再用力些就会碎在手里。
他没有急着看,只把纸铺在桌上,左手按住了左上角。
指尖刚落下去,他就皱了皱眉。
太凉了。
不是纸的凉,是那种从皮纹深处渗出来的冷,像按住了一块埋在井底多年的石头。
他下意识想松手,纸角却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往外顶。
李莲花没有动。
他五指摊开,把那张发脆的羊皮纸一点点压平。
第一眼看去,图上满是旧痕。
中央的阵图以朱砂勾成,年深日久,颜色已从鲜红褪成暗褐,像干透的血。
线条并不规整,有些地方粗重,有些地方极细,明显不是同一人所画。
靠近阵眼的位置,有几笔颜色更深,像是后人沿着旧痕重新描过,笔锋却比原图更急,带着几分仓皇。
李莲花垂眸,目光沿外圈缓缓移动。
那是一圈断裂的山纹,山脊起伏,却处处有缺口。
缺口并非破损,反而被刻意描深,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古字,墨色浅淡,几乎融进皮质里:
“山裂三分,脉不崩。”
他指尖停了一瞬。
中圈是交缠的地脉纹,细线如根须般盘绕,三股主脉在中央交汇,形成一口圆井。
井口边缘刻着十二道细齿,其中一道齿旁有一滴暗褐色血点,已经渗入皮纹,怎么都擦不掉。
血点旁边,有人用极细的笔补了一道短弧,像是要把那道齿重新封住。
再往里,是闭口圆环。
环上刻着几个古怪符号:
方口被横线封住,山形从中裂开,三条线被一道横斩切断,还有一枚倒钩似的符号,钩住下方波浪般的脉线。每个符号旁都有批注,字迹大小不一,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已经残缺。
李莲花看见其中一行被划掉的字,只剩半个“声”字露在外面。
他轻轻吸了口气。
掌下的纸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风。
那凉意从阵眼处渗出来,沿着他掌心往上爬,像地底有什么东西隔着羊皮纸,轻轻碰了他一下。
李莲花眉峰微敛,却没有缩手,反而将指腹按在井心那滴旧血旁。
片刻后,暗褐色的血点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很轻,像火星在灰里闪了一下。
随即,中圈那几道被后人补过的脉纹,缓缓显出一丝极淡的红。
李莲花眸色沉了下去。
这张图不是死的。
它被人反复重绘,反复补笔,反复以血试错,早已不只是一张阵图。每一道旧痕里,都压着上一代守封人没能说完的话。
他低头,看见阵图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折痕压得几乎看不见:
“锚若离地,符追其影。”
字迹已经发灰,墨色沉进皮纹深处,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毛。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写下这句话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李莲花没有把手立刻收回来。
掌下的羊皮纸像一块被井水泡透的皮,凉意顺着掌纹往里钻。
他盯着阵眼那滴旧血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挪开。
指尖离开纸面时,带起一点极轻的黏响,仿佛那滴血刚才真的贴住了他。
沉舟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图上。
这不是一张详细的地图。
是一张阵图。
里外三层。
李莲花把图转了个方向,指尖沿着最外一圈划过去。
那是一圈断裂的山纹,山脊起伏,却处处有缺口。
“外围一道堑。”他说。
沉舟没说话,目光跟着他的手指往里走。
中圈是交缠的地脉纹,细线如根须般盘绕。李莲花的指腹在七个位置逐个点过——那七个点被刻意点重,均匀分布在地脉交汇处,旁边各有一滴极淡的旧痕,像曾经有人用朱砂点过,又被岁月磨掉了大半。
“七个节点。”
他的指尖停在第三个和第五个位置上,顿了顿。
“我们走过两个。”
沉舟的目光落下去。那两个点旁边的纸面有极淡的折痕,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李莲花的手指继续往里,停在那口圆井上。
井心压着那滴暗褐色的旧血,井口边缘十二道细齿围成一圈,正中央有一个更小的标记,像井底还有一口井。
“眼在这儿。”
他说完,把图又转了个方向,凑近阵眼旁的注文。
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图上其他标注更浅,笔划也细,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
“以至阳之血,就眼画符。”
字迹和图上的其他标注不同,笔画更细,是后加的。
李莲花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好看。
“不对。”
沉舟抬眼。
“这行字不是原图上的。”
李莲花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原图只画了阵,没写用什么血。这几个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而且添字的人,未必知道当年真正用了什么。”
沉舟没说话。
李莲花的手指落回阵眼那滴旧血上。
“而且,张家的人不是随便能抓到的,更不是随便能放血的。真要取麒麟血,得先制住一个张家人——这本身就不是小事。”
“虎血也是至阳。朱砂、雄鸡冠血、正午的井水,都算。他们当年用的一定是优先选取能拿到的东西。虎,或者别的什么。”
这一改,整件事从定论变成了存疑。
沉舟把图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边款。
笔迹更晚,只有八个字。
“符成之日,献血者不得离阵。”
李莲花念到一半停了。
屋里静了几息。
他合上图,换了话头。
“算算日子。”
“两天半。”沉舟说。
李莲花点了点头。羊皮纸摊在桌上,阵眼那滴旧血正对着灯,暗褐色的边缘泛出一层极淡的油光。
卷到一半时,他的指尖在纸背上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层极淡的墨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能是另一张图透过来,也可能是原来写过什么,后来被刮掉了。
这张图是抄本,不是原本。
他没说。
沉舟也没问。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三下,停顿,再两下。
是张家的暗号。
沉舟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宸言。
他已经换了一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关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碘伏,泛着淡黄。他的呼吸很稳,眼神也定,但眉峰微微蹙着,像是刚从一场紧绷的状态里抽出来,还没完全松劲。
“张宸舟呢?”沉舟问。
“刚回来,在203休息。”张宸言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图,没有多问,“伤口处理过了,人还清醒着,在守着宸羽。”
“怎么回事?”李莲花问。
“回来的路上被人堵了。”张宸言在桌边站住,“汪家人。四个,都有枪。”
沉舟的眉峰动了一下。
“宸舟身上中了一枪。”张宸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肋下,衣服挡着,进门的时候没人看见。他撑到203才倒的。”
李莲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全部解决了?”
“嗯。”张宸言说,“没留活口。但子弹没取出来,太深了,我只能先止血,上了药。”
李莲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张宸言顿了顿,“那几个人是在药店后巷伏击的,像是早就等着他。宸舟解决完
后,处理尸体时,发现他们四个人后背都有纹身——是凤凰。”
屋里安静下来。
墨水瓶立在桌角,瓶身映着灯光,蓝黑墨水里晃出一道细细的红光。
张宸言看向李莲花。
“李先生,你之前让我过来一趟。”他说,“有什么事?”
“确实有事。”李莲花的手指落在图上,“三件。”
张宸言的目光落到纸面上。
“第一件。”李莲花说,“你认得这个吗?”
张宸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外圈的断裂山纹移到中圈的地脉纹,在七个节点上逐个停过,最后落在阵眼那滴旧血上
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下去。
“族地藏书楼里有一卷残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讲的是封山阵。我小时候翻过,只记得大概——外圈为堑,中圈为节,最里为眼。但这张图……”
他停了一下。
“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哪里?”沉舟问。
张宸言的手指落在中圈第三个节点上。
“这个位置,残本上画的是‘死门’,不是‘节点’。”他抬眼看向李莲花,“而且残本上没有这滴血。”
李莲花点了点头。
“你仔细看图上所有的笔迹、批注、刮痕,能认出多少,就告诉我多少。族地里的书,你比我熟。”
张宸言俯下身,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纸面。
李莲花等他看了片刻,才继续说。
“第二件事。”他看向沉舟,“解家的人已经到了。消息要传回去,但不是现在。等我们把这张图看完。”
沉舟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李莲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图上写‘以至阳之血,就眼画符’。但这行字是后加的,写的人未必知道当年真正用了什么。”
张宸言终于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麒麟血不是唯一的选择。”李莲花说,“虎血、朱砂、雄鸡冠血、正午井水,都算至阳。我需要你把这个消息传回族地,让山崇去查族中的记载,除了张家的血,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张宸言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但那些法子,代价不一定比放血小。”
“总比用麒麟血强。”李莲花把图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看。我们时间不多。”
张宸言没有再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整个人俯在图上,目光像刀一样,把每一道旧痕都剖开来看。
李莲花转头看向沉舟。
“汪家人已经动手了。”他说,“宸舟中枪,说明他们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沉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门口。
“但未必是冲他来的。”李莲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三种可能。”
沉舟抬眼看他。
“第一,他们只是追踪到了小宸舟,顺路拦截,想抓活的问话。”李莲花说,“第二,他们知道张家人来了,但不确定我们在找什么,先试探。”
他顿了一下。
“第三——”
他的手指落在阵眼那滴旧血上,“他们也在找这个。”
“哪种可能更大?”沉舟问。
李莲花沉默了几秒。
“第三种。”他说,“小宸舟说那四个人是伏击,不是追踪。他们提前等在药店后巷,说明知道他会从那里经过。”
沉舟的眉峰动了一下。
“他们知道宸舟的路线?”
“或者说,汪家人知道他会去买药?”李莲花说,“小宸舟找的药店也不清楚是不是这个镇上唯一一家。”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羊皮图上。
“不管哪种可能,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比我们预想的更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