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下午两点,钟途带着赵虎和石勇赶到铁壁峡谷。
喇叭口敞在眼前。他站在谷口外的高地上,拿望远镜往西扫了一圈。平原空空荡荡,天边一条热浪线晃着,戴英军还在二十多公里外啃地雷。
他收起望远镜,大步走进峡谷。
陈铁带着三团的人已经在喇叭口忙了三天三夜。
三道壕沟横切在谷口正前方,第一道距谷口外沿五百米,往后每两百米一道。壕沟两头延伸到喇叭口两侧山壁根部,和山上凿出的掩体连成一片。壕壁嵌了木板,后壁每隔十五米挖了半人高的防炮洞,圆木封顶、碎石盖土,两三个人蜷进去刚好。
陈铁一身泥巴,指甲盖都是黑的,两只手背全是石头蹭破的血印子。他站在第二道壕沟里等着,看见钟途跳下来,迎了上去。
“钟哥,三道壕全部完成了。第一道壕前方三百米,拉发雷和压发雷混着埋,五百颗。二三道之间留了四条交通壕,调兵和撤退都够用。”
钟途拍了拍护壁木板。夯得死实,纹丝不动。
“加特林呢?”
“六挺,分三对,架在两翼山腰。交叉覆盖谷口正面八百米宽的扇面,最远五百米,最近两百米,中间没死角。”
陈铁抬手指了一下左边山坡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那块石头后面藏了两挺。沙袋垒了半人高,顶上盖石板和干草,从正面看跟山皮一个颜色。”
钟途顺着方向看过去。确实,不指出来根本分辨不出有人为痕迹。
他沿壕沟走了一圈。壕壁上每隔一段有刺刀插着的记号,标注各班防守区段。壕底有人啃饼子,有人擦枪,看见他走过来想站起来,被他挥手按了回去。
再往里走,两侧山壁收紧,进入峡谷咽喉地带。到最窄处,八百米宽度被挤成不到一百米。铁路从中间穿过,头顶天光被山壁切成一条缝,大白天都觉得冷。
钟途停在第三道壕沟后方。
转身看着陈铁。
“这三道壕沟不是用来死守的。”
陈铁点头。
“你的三千人守前面两道壕。戴英军炮轰就钻防炮洞,步兵冲上来就打。但——”
钟途停了一下。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第一道壕顶不住退第二道,第二道顶不住退第三道。”
他伸手在壕壁上划了一道土印。
“第三道壕再顶不住,全部撤进峡谷里头。沿铁路往里跑,跑过窄口。不要恋战,不要逞英雄。”
“人比阵地值钱。”
陈铁道:“明白。”
钟途转身往峡谷深处走。赵虎和石勇跟在后面。
三个人沿窄道一路走到最狭窄的位置。两侧崖壁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容铁路加两侧各两米碎石路面,总宽不足一百米。脚步声在崖壁之间来回弹,嗡嗡地响。
钟途停下来,仰头看两侧悬崖。
崖壁上已经凿好了十几个深洞,每个洞口拳头大小,里面是黑的。引线从洞口垂下来,沿崖壁汇到底部一个用石板盖住的起爆坑里。
林铁柱蹲在起爆坑旁边。满手石粉,脸上全是灰,手里攥着铁钎子,正给最后一根引线做防潮——猪油布裹三层,扎紧。
看见钟途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炮眼都凿好了。药填足了。引线全处理过,不怕潮不怕蹭。”
钟途走到坑前掀开石板。十几根引线拧成一股,末端系在一个结实的拉环上,麻绳顺着崖根往后拖,隐没在巨石后方。
“能一次全响?”
“能。拉得干脆,十六个点一起炸,错不开半息。”
钟途合上石板,用脚踩实一圈土。
“起爆的事,你亲自盯着。”钟途的声音不大,“没有我的口令,不准动。”
“明白。”林铁柱应得干脆。
赵虎在旁边咂了咂嘴。他心里早琢磨出味来了——这么窄的地方,这么多炸药,意思很清楚。
石勇一言不发,目光在崖顶、窄道、引线之间来回扫。
钟途转过身看着两人。
“你们两个团,隐蔽在窄口后方。离得不近不远,听得见号令、赶得上仗。”
他顿了顿。
“陈铁那边一退下来,你们就按之前定的来。没我的命令,不准露头,不准乱冲,不准自己改章法。”
赵虎他想说“让我打头阵”,但钟途那口气不是在商量。
“明白!”
石勇也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就走。
——
傍晚。
平原尽头,戴英军的前锋出现在铁壁峡谷西侧五公里外。
格兰特少校的第三营一路踩了三十七颗地雷,炸死炸伤六十三人。好几个排的士兵连走路都不敢踩实了,每一脚落地前拿脚尖先试探,队伍走得比爬还慢。
罗伯茨骑马赶到前锋位置,举起望远镜。
铁壁峡谷的喇叭口敞在那儿。
三道壕沟清晰可见。土色胸墙和新翻的土坡在夕阳下呈暗黄色,壕沟后面有人影晃动。两翼山上能看到掩体轮廓,石板和沙袋垒的,不仔细看和山皮分不清。
布朗宁策马停在他右侧,也看了一会儿。
“和上次的布局几乎一样。三道壕沟横断正面,两翼高地设火力点。”
他放下望远镜。
“将军,这种阵地他上次就用过,我们吃过亏。正面三道壕他能守,但也只是拖时间。他真正想干什么,在峡谷里面。”
罗伯茨没接话。
他盯着那个喇叭口看了很久。
“就地扎营。”
营帐一排排立起来。篝火点燃,风一吹就歪,烟灰呛人。
伙夫配给晚饭。每人半磅面包、一小块拇指头大的咸肉。面包是两天前烤的,硬得先往水壶里泡一泡才嚼得动。
两万人挤在平原上,前方五公里就是要命的峡谷。没人唱歌,没人赌牌。偶尔有马嘶了几声。
罗伯茨独自站在营地前沿,背对篝火。
布朗宁走过来。顿了两三秒,开口。
“将军,粮食最多撑五天。弹药够打一场大仗,但没有补充。如果强攻峡谷受阻——”
“布朗宁。”
罗伯茨没回头。
“你觉得那个姓钟的,为什么只在外面摆了三道壕?”
布朗宁沉默了两秒。
“引我们进去。”
罗伯茨转过身。火光只照到他一半脸。
“我也觉得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