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站满了人,穿黑衣服的,胸佩白花,表情肃穆。
陈阳牵着女儿站在灵堂前。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也没有表情。她
站得很直,一只手牵着女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女儿穿着一件黑色小外套,头上别着一朵白花,一只手拽着陈阳的衣角,另一只手拉着妈妈的袖子。
“妈妈,爸爸为什么躺着不动?”
女儿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灵堂里,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陈阳低下头,看了一眼女儿。
她蹲下来,把女儿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爸爸累了,在睡觉。”
女儿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她又看了一眼灵堂正中的遗像,照片里的陆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
女儿看了两秒,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醒?”
陈阳没回答。
她站起来,重新牵起女儿的手,转过身,面对前来吊唁的宾客。
脸上还是那样,平静的,没什么起伏。
追悼会开始后,陆老爷子第一个致词。
他站在灵堂正中,八十二岁的人,腰板还是直的。
手里拿着一张稿纸,但没看几眼。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陆泽同志,我的儿子。”
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在汉东这些年,他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上来,为老百姓办过事,也为发展出过力。他有才干,也有担当。后来走错了路,犯了错误,组织上已经给了他结论。”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他最后一晚,在仓库里,他没有退。他冲进去堵毒贩,中弹之后还打空了弹匣。他没给我陆家丢人。”
他抬起头,看着厅堂里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忽然提起来,变得很沉,很硬。
“我陆家的人,可以死在战场上,绝不死在窝囊里。”
他顿了一下。
“陆泽这孩子,尽管英年早逝,但是他最后站直了,走的英勇。”
说完,他把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退了一步。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但腰还是直的。
他转过身,看着遗像上的陆泽,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到家属席后面,坐下来。
追悼会继续进行。吊唁的人一批一批上前鞠躬,陈阳带着女儿站在家属席上回礼。
她点了一下午的头,脸上的表情没变过。
苏振华和赵蒙生是在第二排站着的。
等陆老爷子致完词,苏振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赵蒙生跟在后面,弯下腰,轻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
陆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老爷子也走了过来。
他转头对陆老爷子说了一句话。
“老陆啊,陆泽这孩子,好样的,有骨气,是块好材料,你应该感到骄傲。”
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陆老爷子看着他,点了点头,脸色有些缓和。
追悼会快结束的时候,苏振华注意到一件事——陆广陵没有来。
他往厅堂里扫了一圈,前排、中排、后排,都是穿黑衣服的人,但陆广陵不在。
他看了一眼赵蒙生,赵蒙生也注意到了,微微摇了摇头。两个人没说话。
追悼会结束之后,人群陆续散了。
陆老爷子坐在家属休息室里,苏振华、赵蒙生、赵明德、高育良几个人进去,陪着坐了一会儿。
陈阳带着女儿先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又看了一眼祁同伟站过的位置,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
陆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喝。
他看了几个人一眼,开口了。
“陆家内部商议过了。”
他把杯子放下。
“关于祁同伟在行动中的责任,我们决定不追究。尖刀连确实在爆炸后第一时间冲进去了,程序上没有问题。这一点,我们认。”
苏振华听了,点了点头,没接话。
赵蒙生也没说话。赵明德看着陆老爷子,高育良也没开口。
但屋子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不追究”,只是表面的。
尖刀连进去的程序确实没问题,祁同伟也确实尽了力。
但陆泽毕竟是跟着祁同伟的案子去的,这笔账,陆家心里有数。
只是眼下,陆老爷子选择把这份账按住了。
按住了,不代表没有。
几个人陪着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劝慰的话,然后陆续起身告辞。
高育良走在最后面,出了休息室,往灵堂方向看了一眼。
灵堂里的灯还亮着,遗像上的陆泽还在严肃地看着前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厅堂门口,就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高育良。”
他回过头。
陆明华从灵堂侧门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挽得很紧,脸上的表情绷着。
她快步走过来,在高育良面前站定。
“陆泽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育良看着她。
“陆明华同志,追悼会刚结束。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陆明华说:“以后?我弟弟的骨灰还没凉呢。祁同伟在汉东查了半年,查山水庄园,查月牙湖,查到最后把我弟弟查死了。你们一句‘程序没问题’,就想把这事抹过去?”
高育良没说话。
陆明华又说:“尖刀连是爆炸后冲进去的,那爆炸前呢?爆炸前祁同伟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提前派尖刀连?他为什么让我弟弟从后面突进去?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就想让我弟弟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灵堂门口几个还没走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高育良看着她,语气很平。
“陆明华同志,陆泽同志的牺牲,是毒贩开枪造成的。祁同伟同志在行动中尽了全力去救。这一点,行动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可以有疑问,但你不能无端指责。”
陆明华说:“无端?我弟弟死了!你跟我说无端?”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高育良的胸口。
“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祁同伟欠我弟弟的,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
“祁同伟呢?我要找祁同伟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