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在学院最里头,一排平房。
祁同伟拄着拐杖过去,办事的是个老班长,花白头发,说话慢吞吞的。
“祁同伟?”老班长推了推老花镜,翻开名册。
“哦,新来的博士班学员。军装两套,冬夏各一套;被褥一套;脸盆毛巾牙刷牙膏……”
东西一样样拎出来,堆在柜台上。
祁同伟看着那套军装,草绿色,领章还没缀上,但已经能看出模样了。
前世他也穿过制服,警服。
但那身衣服,穿到最后只觉得沉重,像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试试?”老班长看出他的眼神。
祁同伟点点头,拿起上衣,走到里间换上。
军装很合身。
肩膀处略宽,是考虑到以后还要长肌肉。
他对着墙上的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是苍白,胸口的绷带在衣服下微微鼓起,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前世在官场浸淫多年的疲惫和算计,被一种近乎纯粹的坚定取代。
“嗯,不错,像个兵。”老班长在门口看了会儿,点点头,“去吧。”
宿舍楼离后勤处不远,三层红砖楼,窗户擦得锃亮。
祁同伟背着被褥,抱着脸盆,拄着拐杖爬上三楼。
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住了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整理内务,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听到动静,那人回头,二十七八岁,寸头,浓眉大眼,军装穿得笔挺。
“哟,新舍友?”那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走过来接过祁同伟手里的脸盆。
“我叫林伟东,政治学博士班学员。”
“祁同伟。”祁同伟把被褥放在空床上。
林伟东眼睛一亮:“你就是祁同伟?那个孤鹰岭……”
“嗯。”
“嚯!”林伟东肃然起敬,立正敬礼。
“祁英雄!失敬失敬!”
祁同伟摆摆手:“别,叫我老祁就行。”
林伟东却不管,抢着帮他铺床叠被:“我来我来!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吧?坐坐坐!”
祁同伟拗不过,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林伟东麻利地铺床单、套被罩、叠被子,动作标准得像是训练过千百遍。
“林兄弟以前在部队待过?”祁同伟问。
“待过几年。”林伟东头也不抬。
“我爸是军人,我也算大院子弟吧。后来考了军校,读了硕士,现在又来读博士。”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祁同伟听出来了——这是个有背景的。
不过林伟东身上没有那种纨绔气,反倒挺实诚。
他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拍了拍,满意地点头:“行了!老祁你看看,这样行不?”
祁同伟看着那棱角分明的被子,想起前世在警校时,自己也这么叠过。
“挺好。”他笑笑,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部队出来的,有样,多谢。”
“客气啥!”林伟东在对面床上坐下,“以后咱就是战友了。对了老祁,你这伤……医生怎么说?”
“休养半年。”
“那训练……”
“赵主任说了,先不参加。”
林伟东点点头,打量了一下祁同伟,然后笑着说说:“不过老祁,我看你是个要强的人,虽然没当过兵,但是身上有一股子韧劲。
真要半年不练,怕你憋得慌。这样,以后早上出操,你可以跟着我去操场,我跑步,你慢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慢慢恢复。”
祁同伟看着这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舍友,心里一暖。
“行。”
下午没事,林伟东带着祁同伟逛校园。
北京陆军指挥学院占地不小,分教学区、训练区、生活区。
林伟东如数家珍地介绍:“那是战术楼,模拟战场用的;那是射击场,八一式、九五式都能打;那边是障碍训练场,翻高墙、过独木桥……”
走到图书馆门口,林伟东停下:“老祁,这是咱们以后常来的地方。政治学博士,得读好多书。”
祁同伟抬头看——三层楼,玻璃窗反射着阳光。
前世他当公安厅长时,办公室里也摆满了书。
但那些书,大多是为了装点门面,真读进去的没几本。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来真学的。
“对了,”林伟东压低声音。
“听说这次博士班,全国就招了十二个人。有部队的,有地方的,还有两个是大学老师。竞争不小。”
祁同伟点点头。
竞争?
他太习惯了。前世在汉东政法系统,那是人挤人、人踩人。
部队……至少规则更透明一些。
两人又走到训练场边。
下午的训练开始了。
一个连的士兵正在练格斗,两两一组,拳脚生风。
教官的吼声响彻操场:“出拳要狠!踢腿要快!你们是军人!不是绣花枕头!”
祁同伟看着,胸口那道伤疤隐隐发热。
他想起了孤鹰岭:毒贩的枪口,战友的呼喊,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
那时候他也这么拼命,不是为了什么英雄称号,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
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想往上爬,但路不一样了。
“老祁,”林伟东忽然问,“你从地方来,觉得部队和地方……哪个更难?”
祁同伟想了想,慢慢说:“地方难在人心。部队难在规矩。”
林伟东琢磨着这句话,笑了:“精辟。”
夕阳西下时,两人回了宿舍。
祁同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条路,真的走对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号准时响起。
“嘟——嘟嘟嘟——”
声音嘹亮,穿透黎明。
祁同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起来——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床上,林伟东已经跳起来了,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
“老祁,你慢点。”
林伟东看他动作艰难,“要不你再睡会儿?”
“不用。”祁同伟咬着牙,慢慢穿衣服。
军装穿在身上,比昨天感觉更重一些。
他系好扣子,戴上帽子,跟着林伟东出门。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学员们冲向操场。
没人注意祁同伟拄着拐杖。
操场。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
全学院上千号人集合,连长、指导员站在队列前,整队报数。
林伟东跑向自己的连队。
祁同伟拄着拐杖,走到操场边。
他看着那些在晨雾中奔跑的身影,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整齐的步伐。
胸口那道伤,又开始疼。
但他没回去。
他放下拐杖,试着迈开步子——一步,两步。
伤口撕扯着,疼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继续走,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
旁边路过的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圈。
四百米。
祁同伟走完一圈,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但他没停,继续走第二圈。
远处,林伟东在队列里跑步,经过时对他竖起大拇指。
祁同伟笑了笑,继续走。
六点半,早操结束。
祁同伟走回宿舍时,腿都在打颤。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能走两圈,明天就能走三圈。
总有一天,他能跑起来。
八点整,祁同伟准时出现在教研室门口。
他换上了常服——军装熨得笔挺,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腰板挺直。
敲门,推门。
赵明德已经在办公桌后坐着了,正在看文件。
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额头的汗珠上停留了一秒。
“坐。”
祁同伟在对面坐下。
赵明德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推过来:
“这是军委刚下发的《关于加强军队政治工作的意见》,红头文件。三天内,写一份分析报告,要求不少于五千字,要有观点,有深度。”
祁同伟接过文件。
厚厚一沓,至少三十页。
翻开,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关于军队政治工作的新要求、新举措。
旁边办公桌,年轻的助教张明辉正埋头写东西,这时候凑过来。
小声说:“小祁,这活儿可不好干。赵主任要求高得很,上次我写的报告,被他打回来重写了五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