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军骑着三轮车嗡嗡嗡的回到镇上,兜里揣着四百七十五块钱,心里头敞亮得很。
他拐到菜市场门口的烟摊买了包红塔山。平时他抽三块五的红梅,今天破例,抽包好的。
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找到一个叫“收破烂发大财”的群,打了行字:中午谁有空,老地方吃碗面,我请。
群里冒出来几条消息。
“大军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去去,赶紧的,我刚好在附近。”
“啥情况啊?捡着钱了?”
中午十二点刚过,镇上十字路口那家兰州拉面馆里,四个人凑了一桌。
赵大军坐主位——也就是靠墙那个塑料凳子。对面是老孙头,六十二了还走街串巷收纸板,一张脸晒得跟锅底似的。左边是小胖刘,三十出头,开辆比赵大军那辆还破的电三轮,收废家电的。右边是张老四,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带缠上的眼镜,收旧书旧报纸的。
四个人凑一块儿,身上那股子味儿,把隔壁桌吃饭的小两口熏得换了个位置。
赵大军今天大方,除了一人一碗牛肉面,还点了个凉拌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碟猪头肉。最后从兜里掏出一瓶牛栏山往桌上一墩。
“我操,大军,真捡着钱了?”小胖刘眼睛瞪圆了,伸手去拿那瓶酒翻来覆去看,确认不是劲酒,“牛栏山?你平时连啤酒都舍不得喝。”
“少废话,喝。”赵大军拿过酒瓶拧开盖子,给四个碗里一人倒了二两。
老孙头端起碗闻了闻,没急着喝,眯着眼看赵大军:“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了,你这人,一毛钱掰两半花,今天请客又喝酒,肯定有事。说吧。”
赵大军没卖关子,夹了块猪头肉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才开口:“你们平时收了东西往哪儿卖?”
张老四推了推眼镜:“还能往哪儿卖?镇上老周那个站,要不就是国道边上王麻子那儿。”
“纸板多少钱一斤?”
“三毛五到四毛,看行情。”老孙头接话,“有时候三毛二都收过,黑得很。”
小胖刘也跟着吐槽:“废家电更离谱,一台旧电视我拉过去,老周上来就压价,说这屏幕有暗线不值钱,最后给了十五块。我回去越想越窝火,那电视就是外壳脏了点,屏幕好好的。”
赵大军听他们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抿了抿嘴。
“我今天跑了趟县城东岗村,那边马路边上有个废品站,老板姓林,年轻人,二十七八。”
“东岗村?”张老四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林老头的儿子?我前几年去过那站,乱得跟狗窝似的,不好打交道。”
“林老头两年前走了,现在是他小儿子在撑。”赵大军说,“我今天拉了一车货过去,你们猜给了多少?”
“一车什么货?”
赵大军把今天拉的东西报了一遍:羽毛球、手电筒、发霉袜子、面包机、烤箱、洗地机、电热水壶。
老孙头听完摇摇头:“这些东西乱七八糟的,搁老周那儿,称斤卖,撑死一百二。”
“三百零五。”
桌上安静了两秒。
小胖刘手里那块花生米掉回了盘子里:“多少?”
“三百零五。”赵大军重复了一遍,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这还没完,结完账他又给我追加了一百块,说是跑腿费,以后每次送货都有。”
“四百零五?!”小胖刘声音拔高了,隔壁桌那对小两口又看过来一眼。
老孙头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拿手背抹了抹嘴:“你老小子吹牛吧?什么站给这么高?”
“我吹牛干嘛?转账记录你要看不?”赵大军掏出手机,翻出微信账单递过去。
三个脑袋凑上来。
305。100。两笔转账,时间间隔不到一分钟。
小胖刘把手机抢过去翻了翻,确认没有退款记录,又递给老孙头。老孙头看完传给张老四,张老四看完把手机还给赵大军,扶了扶那副缠着胶带的眼镜。
饭馆里油烟机嗡嗡响着,几个人都没说话。
老孙头先开口:“他收什么都要?”
“不是什么都要。”赵大军摇头,“人家说了,纸板废铁酒瓶子这些零碎破烂不收。只收品相好的,有牌子的,还能用的东西。你别管多脏多旧,只要没摔烂没砸碎,他都要。”
“意思是,只要东西本身没坏?”
“对。脏了、霉了、生锈了、被油烟糊了,这些他都不嫌弃。就怕碎了烂了缺了,那种他不收。”
小胖刘脑子转得快:“那我手上那批旧家电不是正好?好几台洗衣机就是外壳太脏了人家不要,功能全是好的。”
“你拉过去试试呗。”赵大军又给自己倒了口酒,“我跟你们说,这个林老板做事实诚,价钱当面算,不玩称头那一套。他还跟我说了,要是碰上老物件,老式钟表、老家具、铜器那些,品相好的话,价格单独谈,给得更高。”
张老四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嘴:“他收这些东西干嘛?脏成那样,又不好卖。”
赵大军想了想:“这我不清楚。人家有本事把东西弄干净呗。我今天去的时候看见他在院子里洗油纸伞,洗得跟新的一模一样。”
“洗油纸伞?”
“帮什么剧组洗的,六十把。那伞我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霉得不成样子,他给洗得干干净净,颜色亮堂堂的搁那儿一排。”
桌上又沉默了一会儿。几个人各怀心思,都在盘算自己手上有什么货能往那边送。
老孙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东岗村在哪个位置?县城东边?”
“对,出了县城往东一公里,马路边上就能看见。门前停车也方便。”
小胖刘举起碗:“来来来,敬大军哥一个。这消息值一顿酒。”
四个碗碰在一起,牛栏山见了底。
赵大军又要了一瓶。
“我跟你们说啊,这事别到处瞎嚷嚷。”他压低声音,虽然饭馆里就他们一桌加隔壁那对走了的小两口,“人家林老板做生意讲究,你去了别乱翻人家院子里的东西,人家让你放哪儿你放哪儿。还有,价钱人家给多少就是多少,别在那儿磨磨唧唧讨价还价,掉份。”
老孙头点头:“这是规矩。”
小胖刘嘿嘿一笑:“放心吧大军哥,有钱赚谁犯那毛病。”
张老四没笑,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眼镜上的雾气散去后,说了句:“大军,你今天请这顿饭,比这瓶酒值钱多了。”
赵大军没接话,闷头扒了口面,心里热乎乎的。
不知不觉,第二瓶牛栏山也空了。小胖刘嚷嚷着要AA,被赵大军摁住了。
“今天我的,下回你们发了财再请我。”
四个收破烂的从面馆出来,各奔东西。太阳晒得路面发烫,老孙头骑着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往北走,小胖刘发动三轮车往东去,张老四夹着个蛇皮袋慢悠悠往巷子里拐。
赵大军站在路边点了根红塔山,吐出一口烟,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东岗村那个废品站的门口,就该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