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久惯行路,晓踏朝光,暮栖野处,山川长路,于他是寻常。
在海岸寻了处开阔地,瞧了一晚星海相接之后,次日便又是踏风。
海上风景亦是多有变换,不过如今他速度来得快,少看了几番云雨,只觉天高海阔,任由横行。
一两日后,便见海岸。
沧溟洲,海岸多是与水泽相连,滩涂之上,草木繁盛。
再往里飞,便是更大片的平原铺开,河道纵横,水网密布。
河都不算窄,水流平缓,两岸生着芦苇和蒲草,有鸟起落,叫声短而急。
飞过平原,也能见到村落。房屋多是木结构,架在矮桩上,离地一两尺。
再往西,村落便更密了,有了镇子规模。
他随意寻一处镇子落脚,找了家茶摊坐下。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茶端上来还带着热气。
他喝了一口,粗茶,涩得厉害,回甘倒是有的。
“这位侠士从何处来?”妇人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
“东边来的。”
妇人哦了一声,手上没停,“这几日来往的人不少,都是去瞧新鲜的。”
“有甚新鲜的?”他故意问道。
妇人把抹布搭在肩上,指着北边道:“说有新的地界跟这边连上了,山水挨着山水,我听着也觉着怪稀罕的……”
“那我也去瞧瞧。”他笑着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往北去了。
飞了小半日,脚下水网更密了,河道弯弯绕绕,有些地方水面宽得像湖。
再之后,便也有山川起伏。
最后,便又是水泽,与海岸的突兀相接。
远远瞧去,已有不少木棚建筑。车辙,脚印,于南北向中汇集。
若说开拓,生意人起得早。
他顺着土路往北走了一阵,追上几个挑担子的人,担子里一头是鱼干,一头是药材。
那几人见了他,侧身让路,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还朝他拱了拱手,问了句“侠士也往北去?”
他点了点头。
“那正好。”年长那人笑道,“有个新开的集市,青阳洲那边的人过来摆摊,拿布匹药材换咱们的鱼干和药材。侠士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瞧瞧。”
他又点了点头,继续往北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水泽上的土路两旁渐渐热闹起来。
路边已搭了几个草棚,棚下摆着摊子,摊上搁着鱼干、虾酱等等,还有几筐他叫不出名字的水产。
另一侧棚下摆的是布匹、粗瓷、铁器,样式跟沧溟洲这边的不太一样,布料厚实些,花纹也少。
两边摊主隔着土路说话,口音混杂。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阵,继续往北。
不多时,便见一界碑立在土路正中,青石打的,半人高,碑面上一面是“沧溟”,一面是“青阳”。
过了界碑,土路宽了些,原是海岸的土地多少有过修整。
路两侧的草木彻底变了,窄叶树占了多数,树形挺直,树冠收拢,跟青阳洲山野间的松柏一路。
待见着青阳洲的城池村落后,规制也跟他印象中的青阳洲对上了。
灰瓦白墙,院墙高些,屋顶的脊兽换了样式。
路上行走的人,衣着也变了,宽袍大袖,腰间佩玉的多。
来往人群对起落的山上人见怪不怪,只是依旧有着繁琐规矩,多有行礼。
他大摇大摆落在一城池之中,刚落地便有数人朝他躬身,口称前辈。
“打听个事儿。”他便也随意朝向一人,直接问道:“此地原为青阳洲哪个方位?”
答话的是个四五境的年轻人,穿得规整,礼数到位,应是哪家宗门弟子,“回禀前辈,此地名为东吉,原为青阳洲东部。”
“谢了。”他笑着道谢一声,又踏风而起。
于那周围人看来,只如原地消散,一时不少惊叹声。
“怕是个十境山巅人。”
“腰间挂剑,恐怕还是个剑修,不得了。”
“可有人见过?是那沧溟来的?”
“怎么瞧着有些熟悉?像那……李朝阳……”
“……”
李朝阳自然没能听到这番议论,问清楚方位之后,朝那东北方赶了去。
云观书院原在青阳洲北边,与沧溟连通之后,于这新大陆却是在那东北方向。
踏风不久,便碰见位老熟人的传音。
“可是李朝阳?”
他循着故意释放的痕迹找了去,于一不算高的山顶落下。
山顶修筑了石台凉亭,几棵松柏合围,有细碎日光摇晃。
有一年轻道人坐于亭下,守着壶热茶,面上有些诧异。
“陈道友。”李朝阳笑着打了个招呼,自顾自走近盘腿坐下。
正是那十境的陈理。
“还真是你。”年轻道人少见诧异的时候,“我瞧着痕迹熟悉,却是有些不太敢信。”
说完却是又微微皱眉,“我瞧你并无修为……”
李朝阳摆了摆手,自己伸手先倒了杯茶水,一口喝了才答道:“我于云观书院突破元婴时,被那余烬暗算,被其夺了元婴,费了些力气才寻了另外的路子。”
他此前面对这年轻道人,多少有些小心翼翼,此时却是半点不怵。
说完,他还瞧了一圈,“此地是你道场?”
陈理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很快便接受了其变化以及说辞,点了点头道:“一处静心地……”
李朝阳没准备说些什么弯弯绕绕的话,直接笑问了一句:“如今几方天地连通,可合心意?”
年轻道人却是有一番犹豫,一时未答话。
“怎地?有甚变故?”他诧异发问。
陈理瞧着他,微微摇头,语气有些感叹,“我一介散修,本以为不管置身何等境界,都只管求道向上,才有开辟上妖通道的筹划……如今有了这更大的玄昭,反而心生迷惘……”
“迷惘?”李朝阳没有听得太懂,“如今十境不再是那山巅,与你所求,不正好合心意?”
年轻道人略有失神,“或许就因为在六洲的山巅呆久了,如今不在山巅了,我瞧着……其他的山,太高……”
陈理口中不停,缓缓道:“你家师父自不用多说,我一直视其为最高的山,可如今这玄昭天下,却还有不知多少的高山……圣人、剑君、大妖……我去瞧了一圈……”
他还未说完,李朝阳便喝了一声:“道友,道心不可碎啊!”
年轻道人回过神,头一回露出些笑意,瞧着却是有些惨淡,“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朝阳骂了一句,接着认真道:“我年纪来得轻,却也走过几方天地,更是见过些天地之外的景色,哪一处都能置我于死地……”
“大道死寂可曾见过?化外虚无可曾见过?样样大于我,我却依旧活蹦乱跳……”
李朝阳神色沉定,语声放缓,不复方才的厉喝: “山高便要去攀?群山万重,若见一山便觉自身渺小,一山压一心,那这道心,本就立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你从前在六洲山巅,也不满于尽头,一心向上,那时候你的道,是向着高处走,不是向着旁人的顶峰。圣人也好,剑君、大妖也罢,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脚下的路。山再高,与你何干?求道求的是你自己往前,不是要数尽世间高山,困在比较之中。”
陈理垂眸,低声道:“可亲眼见过那般境界,难免觉出自身浅薄,前路茫茫……”
“浅薄又如何?” 李朝阳淡淡道,“行路之人,本就不是生来便站在峰顶。你惯于向上,却忘了,道心立在己身,不在旁人高度。”
“若满眼皆是旁人高山,对照强弱,纵有一日攀上其中一座,往后又见更高的,依旧要迷惘。这般修道,离了本心。”
年轻道人显然知晓其中道理,旁人的一两句话,却是难以将其轻易拉扯出泥潭。
“这些……我都知晓……”陈理依旧低着眼眉。
李朝阳见其心气已然散了大半,不免惊异,从前那个一身淡然的山巅人,竟在见到更高境界后,道心有破碎的倾向……
或是久在六洲山巅,习惯了自己属那第一流, 骤然进入强者如云的大天地,从 山顶之人”变回 行路之人,身份落差之下,冲击了道心。
但这仅仅是表象,因在六洲,也有李朝阳师父在前。
他此时未作深究,探身一把抓住陈理衣袖,“你且随我来。”
不待陈理反应,周遭场景已然变换。
灰白天地,偶有浅草嫩叶。
李朝阳带着陈理来到往虚,依旧出现此前那木棚之下。
“且看这大道寂灭。”
陈理迷惘看向四周,又瞧向李朝阳,一时又是诧异,“此处……是……”
“你别管。”他拉扯着对方,一步跨出,瞬间又到一丘陵之上。
几个盘坐的人影立于丘顶,毫无生气。
只是地面之上多出了些浅草,淡淡绿意之间,几具枯尸却显得越发死寂。
“彼时此地大道寂灭,任你多高的修为,只剩这一个结局。”他指着那几个人影,“十一境,照样如此。”
还在年轻道人感受那死寂之时,他又将其拉住,心念一动,回到了亭下。
陈理瞧着眼前的变换,略张着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朝阳不知这一番动作其不起作用,只想着带来些不一样的冲击,或能有不一样的效果。
两人未在落座,他瞥着年轻道人,观察其面部变化。
那陈理很快回过神,却是先问了一句:“你……为何要帮我?”
他稍作一愣,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同为修行人,知修行不易,我不愿见一经年求索之人,志业未竟,死于厮杀之外。”
其言语恳切,以往半点嬉笑不见。
陈理听了,目光似有闪动。
忽起一阵疾风,松柏摇晃,两人衣袍与青丝也摇晃。
良久,年轻道人轻轻点头,却是未有言语。
李朝阳挂上一点笑意,最后说道:“修行乃是自己的事,我这话有些多了,还得你自个儿琢磨。”
说完,便踏风离去,“走了,他日再与你讨杯茶喝。”
年轻人偏头瞧着远去地痕迹,脸上还是有些迷茫,只是未再坐下,挪步于亭外,瞧着隐约远山出神。
……
李朝阳不知自己那一番言语与动作,最后到底起没起作用,他真有些不忍,见一十境道心破碎于厮杀之外。
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陈理会有这般见高山而不敢再攀的心态。
未作深究,只得了些感悟。这修行还真就是停不得,逆水行舟一般,不进则退。
……
他继续赶路,一路上有不少人主动现身拦路,却不是来找麻烦的。
来人多是八九境起步,不少人他只有个大致印象,却是都认识他。
他问了其中一人,才明白了其中缘由。
弃剑山李朝阳的名号如今响亮得很,再加上此前云观书院补道人的作为,他李朝阳的名声,在青阳洲可谓人尽皆知。
大剑君弟子,又是个对青阳洲有恩情的,路过时主动打个招呼不奇怪。
还有人跟他说,若不是他速度过于快了,不少修为地的撵不上,不然还会有更多人……
也有邀请他上门做客的,他还是作了回绝,只道回云观书院有事,自己也会待上几日,若是方便,便去他云观书院坐坐。
这样一说,应允者不少。已然可以预见,云观书院此后几日的热闹了。
李朝阳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此前行走时,主动找上门来的,大多是麻烦,这几日却是些盛情,他还有些不习惯。
一路迎来送往,走得便慢了。
到了云观书院时,已是好几天之后。
此日正黄昏,云观书院的山下学子刚结束了课业,闹哄哄往饭堂赶去。
石板路面已然踩得光滑,学子行止间,吵闹也不一样些,多是在谈论课业,也有些密谋,要去山野疯玩的,反正瞧着不太严肃。
李朝阳踏过未曾要人看管的大门,促足停步,瞧着熟悉的建筑,以及来往学子,笑意自然挂在了脸上。
不少人瞧见他,却是不认识。
多数人是在他离去后,才到了这云观书院求学,再加上其容貌装扮也有几分变化,山下人很难认出这剑客模样的年轻人,便是这云观书院的山长。
他等着学子们都路过之后,才又迈步,朝山上走去。
山门石牌坊多了些岁月痕迹,那“拾古籍残篇……容万道微尘”的对联倒是还清晰。
他伸手摸了摸石柱,又拍了拍。
“山主?”
忽有一清脆女声至身后传来。
他扭头一看,是个小姑娘,一时间未能认出,愣了一阵后,才恍然,“陈云?”
小姑娘长了个子,衣着又光鲜许多,要不是模样多少有些印象,还真就认不出了。
陈云见真是自家山主,甚是惊喜,两步便跑了来,“山主!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