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新的营地官军还没有刺探到,接下来的两天,官军没有再来。
黄巾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疲乏和更深的焦虑中。
粮食危机没有丝毫缓解。
徐和似乎忙于整顿残兵,与其他头目商议下一步去向。
刘烬利用这点时间,开始着手整顿自己这一什人。
操练是第一步。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把人都叫到了马厩后面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七个人站成一排,歪歪扭扭。
侯三抱着胳膊,斜睨着刘烬,脸上写满不耐。
“今天开始,咱们每天抽点时间,练点东西。”刘烬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练啥?练怎么挨饿?”侯三嗤笑一声,嘟囔道。
刘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茬,自顾自地说下去:“官军怎么打,昨天大家都看见了。结阵,长矛如林,弓箭齐发。我们以前怎么打?一窝蜂冲上去,乱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想不想下次遇到官军,活下来的机会大点?”
没人吭声,但几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靠一个人不行。”刘烬走到石头面前,指了指他手里的木棍,“石头哥力气大,棍子沉。但如果三根长矛同时捅过来,你挡得住几根?”
石头想了想,闷声道:“一根,最多两根。”
“如果我们三个人,像这样,”刘烬示意石头和旁边一个还算壮实的士卒出列,让他们并排站好,木棍和另一根削尖的长树枝平举,“矛尖对外,脚步一致。官军的长矛阵刺过来,我们同时格挡,是不是机会大些?”
他简单演示了一下同时向外格挡的动作。
石头和那士卒试着做了做,动作笨拙,但确实感觉和一个人乱挥不一样。
“还有,官军放箭的时候,怎么躲?”刘烬继续道,“不能光抱着头乱跑。要看箭来的方向,听风声。贴着墙根,找掩体,或者立刻趴下,身体蜷缩。”
他又叫出狗娃和另一个相对灵活的士卒,演示如何利用矮墙、土堆的掩护快速移动,如何互相打个手势示意方向。
起初,大家都觉得别扭。
尤其是侯三,让他跟着口令做前进、后退、找掩体的动作,他满脸的不情愿,动作拖沓,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
刘烬没训斥他,只是在他又一次故意慢半拍时,平静地走到他面前。
“侯三哥,”刘烬看着他,“你刀快,下手狠,我见过。单打独斗,营地里没几个是你对手。”
侯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得色。
“但你想过没有,”刘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如果下次不是劫掠流民,不是偷袭弓箭手,而是正面撞上官军的大队刀盾兵?他们盾牌连着盾牌,像一堵墙推过来。你一个人,刀再快,能劈开几面盾?能挡住几把从盾牌后面捅出来的刀?”
侯三脸上的得色僵住了。
他想起昨天战场上,官军那让人窒息的推进阵势。他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练这些,不是让咱们变成官军那样。”刘烬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是让咱们七个人,下次遇到要命的时候,能像一只手的手指头,知道往哪儿使劲,知道怎么互相挡着点!而不是七只没头苍蝇,让人家一冲就散,一个一个砍死!”
他目光扫过石头、狗娃,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想活下去,光靠狠,不够。得靠点脑子,靠点章法。”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狗娃虽然还是害怕,但看着刘烬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
连痨病鬼也努力站直了些。
侯三脸色变幻,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但接下来的操练,他的动作虽然还是带着不情愿,却明显认真了不少。
操练之外,刘烬更看重警戒和情报。
他主动去找了负责营地布防的小头目,要求将自己这一什的巡逻范围,向外扩展半里。理由很充分:上次官军摸到眼皮底下才被发现,太被动。
那小头目正为上次的疏失焦头烂额,乐得顺水推舟。
于是,刘烬带着他的人,开始每天轮班,在营地外围更远的废墟、沟壑、土坡间游弋。
他教狗娃如何利用枯草和地形潜伏,如何分辨远处扬起的尘土。
他甚至让石头带着人,在夜晚摸到营地外围几条可能的接近路上,设置一些极其简易的绊索和预警陷阱——不需要杀伤,只需要有人碰到,能发出点不寻常的声响。
这些举动,在大多数人看来有些多余。
但徐和某次巡视营地外围时,注意到了刘烬这一什人的不同。别的哨位,士卒多是蜷在背风处打盹。而刘烬的人,眼神更警醒,行动间也隐隐带着章法,报告情况时口齿清晰。
徐和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刘烬几眼。
乱世之中,敢打敢拼的莽夫不少,但有点脑子、知道未雨绸缪的,却是稀缺。
然而,眼前的现实更紧迫。
粮食,又快见底了。
这天傍晚,分粮的时候,袋子里的东西已经少得可怜。
每个人分到的,不过是手心一小撮。
侯三看着自己掌心那点粮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刘烬,又扫过狗娃和痨病鬼,最后停留在空荡荡的粮袋上。
“刘头儿,”侯三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躁怒,“就这么点东西,明天咋办?接着练?接着巡逻?”
刘烬正在把分给自己的那点粮食小心包好,闻言抬起头。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明天,”他说,“我去找徐司马。”
“找徐司马?”侯三嗤笑,“他能变出粮食来?”
“变不出。”刘烬把包好的粮小心揣进怀里,“但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都早点歇着,明天,我带两个人出去转转。”
“转转?”侯三眯起眼,“去哪儿转?”
刘烬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马厩角落自己那点草铺。
侯三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鸷。
狗娃凑到石头身边,小声问:“石头哥,烬哥要带人去哪儿啊?”
石头摇摇头,闷声道:“不知道。”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低声补了一句:“跟着他,或许能活下去。”
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刘烬就带着石头和侯三出了营地。
狗娃想跟来,被刘烬按住了:“你留下,照看痨病鬼。我们人少,动静小。”
侯三一脸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出去送死还挑时辰……”
刘烬没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南边摸去。
昨天傍晚他观察过,那边有片林子,林子里有动静。
那不是人声,是鸟群惊飞又落下的声音。
鸟不会无故惊飞。
要么有活物,要么……有人。
三人贴着废墟和沟壑的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
刘烬打头,石头殿后,侯三走在中间,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手一直按在刀把上。
走了约莫两里地,林子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