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四月(公元184年)
刘烬趴在被太阳烤裂的河沟里,嘴里都是土腥味。
大腿上那块淤青一跳一跳地疼,那是他自己掐出来的,为了确认这不是梦。
脑中,两段记忆正在打架。
一段是二十一世纪的军校学生刘烬,最后的画面是图书馆那本《后汉书》从架上滑落,书角正砸中眉骨。
另一段是这具十六岁身体的记忆,龟裂的田地、遮天蔽日的蝗虫、衙役催税时那张能把人生吞活剥的脸……
现在,他是青州黄巾大渠帅司马俱手下,一个小头目徐和管着的队伍里,最不起眼的新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几句话像野火燎起来的时候,这个也叫刘烬的农家少年,是被同村恶霸半裹挟着卷进来的。
此刻他胃里空得缩成一团,正不依不饶地抽搐着。
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小烬子!”
一个压得低低的、沙哑得像破锣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是韩渠,他们这一什的什长,大家都叫他老韩。
老韩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焦黄,眼白浑浊,看人时总习惯性撇着嘴,那股子被饥荒和死里逃生磨砺出的戾气,刻在脸上。
刘烬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顺着老韩示意的方向,从枯草缝隙间望出去。
脚下干涸的河沟下方,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官道,歪扭着通向远处一个隐约的村落轮廓。
他们在这儿趴了近一日,等的就是可能出现的官兵粮队,或任何能榨出点油水的东西。
队伍快断粮了!
“韩头儿,卵蛋都等凉了!”另一边,一个瘦小精悍、眼珠子滴溜乱转的汉子低声抱怨。
他叫侯三,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搓动,那是多年扒窃留下的印记,“别说粮车,鬼影子都没一个!”
“急你娘个腿!”老韩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眼神却像饿极的土狼,死死盯着官道尽头,“没听见风声?济南国那几个大户,正急着往郡城倒腾家底!保不齐就有掉队的‘肥羊’!”
刘烬没吭声。
早上分的那点掺麸皮沙土的豆饼,早消化没了。
他扫过身边这几张面孔。
除了老韩和侯三,还有个叫石头的憨厚壮汉;一个脸色蜡黄、不时咳嗽的,叫痨病鬼;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眼里还残留惶恐的少年,叫狗娃。
这就是他的“袍泽”。一群被饥饿和绝望赶到一块的乌合之众。
远处地平线上,一股浓郁的黑烟柱歪扭着升空,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被风扯碎的哭喊。
那是另一股黄巾在某个村庄“就食”。
刘烬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这就是史书里一笔带过的“荡涤乾坤”?
他看到的,只有最原始野蛮的掠夺和破坏。
“来了!”侯三从喉咙里挤出短促兴奋的声音。
官道尽头,出现一行车队的影子。
尘土不大,移动缓慢。
可看着看着,侯三脸上的兴奋就垮了,那不是粮车,只是几辆破旧的驴车,车上堆着箱笼包袱,周围簇拥着二三十号扶老携幼、步履蹒跚的百姓。
是逃难的流民。
“晦气!”侯三啐了一口,“一帮子穷酸逃难的,能榨出个屁!”
老韩的眼睛却眯了起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穷酸?你眼让屎糊了?瞧见中间那俩箱子没?感觉挺沉!捆扎的样式不像寻常百姓家。再看边上跟着的小娘们儿,拾掇拾掇,说不定能换几斗黍米!”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一股子凶狠的兴奋劲儿冒了上来:“兄弟们,抄家伙,准备‘干活’!”
刘烬心里一沉。
这是要抢流民?这和土匪有什么分别?
“韩头儿,”他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沙哑,“看他们那样子,也是活不下去的。逼急了拼命,咱们难免有折损,不划算……”
老韩猛地扭过头,焦黄的脸几乎凑到刘烬鼻子前,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酸臭味:“百姓?老子们从前就不是百姓?谁管过我们死活!”
他眼神凶得像要咬人:“这世道,菩萨心肠的,坟头草早他娘三丈高了!你想当善人?行啊,现在就滚蛋,等着饿死喂野狗!”
石头闷不吭声地握紧了削尖的木棍。
痨病鬼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狗娃脸更白了,身子往石头那边缩了缩。
侯三则舔着嘴唇,手摸向了后腰那柄用破布缠着刀柄的短刀,眼里跃动着残忍的兴奋。
空气瞬间绷紧。
刘烬闭上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在这赤裸裸遵循丛林法则的环境里,多余的善心不仅无用,而且危险。
想要活下去,第一步,就是得先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向下面那伙流民。
对方有七八个青壮男子,手持锄头、草叉,警觉地将老弱妇孺护在中间。
不能硬冲。
就在老韩吸了口气,准备发令的瞬间,刘烬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冷静:“韩头儿,稍等。硬碰硬恐怕不成。”
老韩不耐烦地斜眼睨他:“你小子今天屁话怎么这么多?”
刘烬迅速指了指流民队伍马上要经过的,稀稀拉拉的杨树林:“他们必走林子。派两个人提前绕到那头,等他们走到一半,弄出动静,再喊杀、扔石头,假装那边有埋伏。他们一乱,阵脚必散。咱们再从后面冲出去,抢了最前头那辆最沉的车就走,绝不缠斗!”
老韩愣了一下,重新打量刘烬。
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紧要关头,脑子里还真有点弯弯绕?
“侯三!狗娃!”老韩没再犹豫,干瘦的手一挥,“照小烬子说的,绕到前面林子里去!藏好了,等他们走到中间,可劲儿喊,砸石头!石头、痨病鬼,跟老子准备冲!小烬子,你也跟着!”
侯三不情愿地啐了一口,拽了一把吓傻的狗娃,两人猫腰借着沟壑的掩护,朝前方林子迂回。
计划开始很顺利。
流民队伍拖拖拉拉,刚进林子一半,前头突然爆出嘈杂的喊杀声,树枝乱晃。
流民们顿时炸窝,哭爹喊娘地向前疯跑,队形大乱。
老韩看准时机,带着石头、痨病鬼和刘烬从后面猛地窜出,挥舞家伙嗷嗷叫地冲上去。
这突如其来的前后夹击,彻底击溃了流民脆弱的心理防线。
大部分青壮只顾护着自家人往前跑,慌乱中,最后两辆负载最重的破车被遗弃。
老韩和侯三红着眼扑向车上箱笼,石头使出蛮力拽住受惊的驴子。
刘烬没去抢箱子。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摔在官道旁的浮土里,挣扎几下,没爬起来。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打补丁的蓝布包袱,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逃散的人群,又转向步步逼近的侯三,里面盛满了绝望。
一个年轻汉子回头想拉她,却被侯三扭头一个狰狞眼神瞪了回去,那汉子脸上肌肉扭曲,挣扎一瞬,终究咬牙扭头,消失在人流中。
老妇人孤零零坐在那里,看着手提短刀、一脸狞笑走过来的侯三,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刘烬胸口那股浊气猛地顶了上来。
他几步跨过去,挡在老妇人身前。
“侯三!”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硬气,“东西已经到手了!见好就收!”
侯三脚下一顿,看看刘烬,又瞄了瞄兴奋翻箱子的老韩,咧开嘴,露出残忍和戏谑的怪笑:“哟嗬,小烬子,怎么着?看上这老帮菜了?行啊!等你当上渠帅,老子将她拾掇干净了,送你榻上去!”
话音未落,侯三眼中凶光暴起,短刀毫无征兆地、毒蛇吐信般向前一递!
“噗嗤!”
刀刃扎进皮肉的闷响,清晰地钻入刘烬耳中。
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反应。
老妇人身子猛地一僵,眼睛骤然瞪到极限,难以置信地看向侯三,又极其缓慢、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挡在她身前的刘烬。
嘴唇哆嗦着,翕动两下,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股暗红发黑的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流过下巴,滴在肮脏衣襟上。
怀里的蓝布包袱无力松开,滚落在地,散开来。
那不过是几件浆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和一小袋用粗布小心扎着的、不知名的种子。
侯三狞笑着,手腕一拧拔出刀,顺手在老妇人衣襟上蹭了两下血迹,挑衅地瞥了刘烬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一只蚂蚁,转身继续扑向驴车。
老妇人的身子软软倒下去,倒在官道厚厚的浮土里,眼睛还圆睁着,直勾勾望着灰蒙蒙的天。
鲜血迅速从心口那个可怕的窟窿里涌出,渗透进干燥的土地里,变成一团不断扩大的、刺眼的暗红。
刘烬僵在原地,四肢百骸像瞬间被冻住了,冷得彻骨。
他看着那条生命就在眼前,以如此随意又廉价的方式飞快消逝。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喉咙发紧,恶心得想吐。
他刚才那点可笑的、苍白的阻拦,在侯三这种纯粹高效的残忍面前,像个拙劣的笑话。
这个世道,心软?善良?
那是需要拿命去换的奢侈品德。
老韩只是往这边瞟了一眼,骂了句:“侯三,你他娘的手脚利索点!别沾一身晦气!”就不再理会。
石头别过了头。狗娃吓得面无人色,死死闭着眼。痨病鬼佝偻着身子,咳得更厉害了。
没有人在意一个陌生老妇的生死。
刘烬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沾着尘土的手,有些僵硬地,轻轻覆上老妇人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指尖碰到那尚且残留一丝体温的眼皮,一股尖锐的、冰寒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瞬间爬满全身。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脑子里突兀地闪过这句话,冰冷而沉重。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被人如此随意地像对待草芥一样践踏,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就是取死之道。
他站起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麻木地走到驴车旁边,默不作声地帮忙归拢抢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没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帘后面,最后一点属于原来那个相对有序、讲求规则的世界的温良和迟疑,正在飞快地冻结、龟裂、剥落。
露出底下冰冷的、坚硬的、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底色。
活下去。
然后,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向上爬。
远处地平线上,落日像个巨大的、浑浊的血球,缓缓沉入被烟尘染脏的天际。
青州的旷野,在暮色中显露出它荒凉而残酷的轮廓。
乱世的大幕,正以一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在这个十六岁少年面前,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