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28日。
伦敦。
希思罗机场。
陈凡站在到达口。
灰色卫衣,帽子没戴。
两手插兜,靠在栏杆上。
张志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还是那身灰色西装,深蓝色领带,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衬衫领子有点皱了。
一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难免。
陈凡看了他一眼。
“等了多久?”
“没多久。”
张志强把行李箱立稳,松开拉杆。
手腕上的表显示下午两点二十。
“腾讯的股东会开完了。”
张志强接过陈凡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
“小马哥问了好几次,背后是谁在投。”
“说按规矩,超过百分之十的股东,他应该认识。”
陈凡转身往停车场走。
“你怎么说?”
张志强跟上步子,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我说老板不在国内,以后有机会。”
“他没再问了?”
“没有。”
张志强想了想。
“但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他知道背后有人,也知道我不想说。”
陈凡拉开车门。
“上车。”
别墅里。
张志强坐在沙发上。
行李箱靠在脚边,还没打开。
坐了一天飞机,腰有点僵。
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伸腿。
陈凡从厨房倒了两杯水过来。
玻璃杯,凉的。
一杯放在张志强面前。
“接下来投什么?”
张志强端起水杯,没喝,先问。
陈凡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影视。”
张志强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愣了一下。
“影视?
你之前说是tmt。”
“tmt继续。”
陈凡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腾讯已经进去了。
但我要再开一条线。”
“为什么?”
陈凡看着张志强。
“因为有些东西,互联网挡不住。”
张志强把水杯放下。
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有什么方向?”
“先不急。”
陈凡靠在沙发上。
“你回去之后,帮我找两个东西。”
“什么?”
“第一,国内影视行业的报告。”
陈凡掰起一根手指。
“谁在拍戏,谁在投资,谁在发行。
我要看清楚。”
张志强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黑色的,边角磨破了。
翻开一页空白,拿起笔。
“第二,找一个懂影视投资的人。”
陈凡又掰起一根手指。
“你自己也行,猎头找也行。”
“钱不是问题,但这个人要靠谱。”
张志强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影视投资水很深。
你不是圈内人,容易被坑。”
“所以让你找懂行的人。”
“找到了呢?”
“找到了,我们投。”
张志强把笔记本合上。
笔别在封面。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要投影视。”
陈凡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水面晃了两下。
“你不需要知道。”
张志强盯着陈凡看了几秒。
没再问。
端起水杯,把那半杯水喝了。
“好。
还有一件事。”
张志强把杯子放下,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
“公司总部,定在北京。”
“深圳那个办公室太小了,只能做联络点。”
“我打算租个大点的。”
陈凡接过文件,翻了翻。
“你看着办。
租好了发照片给我就行。”
“预算呢?”
“钱不是问题。”
张志强合上文件。
“好。”
“你的机票改签。
明天再走。”
“为什么?”
“晚上请你看场球。”
傍晚。
斯坦福桥球场。
四万二千个座位坐了大半。
红色的座椅层层叠叠,看台上人头攒动。
有人举着围巾,有人举着啤酒杯。
陈凡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一角有人举着龙国国旗。
红色旗面在灯光下很显眼。
张志强坐在东看台的角落。
灰色西装换成了一件蓝色切尔西球衣。
是陈凡从更衣室拿给他的,折得方方正正,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穿上。
不然你进不来。”
张志强把球衣套在衬衫外面。
领口歪了,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低头看了看,拽了两下,还是歪的。
算了。
比赛开始了。
看台上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张志强不太看球,眼睛跟着球跑。
跑了几个来回,有点跟不上。
第六十二分钟。
陈凡中场抢断。
对方球员脚下球没护住,陈凡伸脚一捅,球滚到脚下。
转身,带球推进。
禁区前沿分边。
哈塞尔巴因克拿球,抬头看了一眼,传中。
球从右侧飞过来,弧线不高不低。
陈凡后插上,高高跃起。
头球。
球砸在横梁上。
砰的一声,弹回来。
看台上嘘声一片。
第八十分钟。
球又到了陈凡脚下。
禁区外,没人上来逼抢。
陈凡抬头看了一眼球门。
起脚。
球像炮弹一样砸进死角。
门将站在原地,没动。
一比零。
全场炸了。
四万多人站起来,声音像一面墙压过来。
陈凡站在原地。
嘴角弯了一下。
不算笑,就是嘴角往上动了动。
佐拉跑过来搂住陈凡的肩膀。
佐拉比他矮一头,蹦了一下才搂住。
陈凡拍了拍佐拉的后背,转身往回跑。
看台上,张志强站起来鼓掌。
球衣领口还是歪的。
鼓了几下,觉得手疼,又坐下了。
比赛结束。
一比零。
停车场。
张志强等在那里。
蓝色球衣还穿在身上,领口依然是歪的。
陈凡走过来,手里拎着包。
“我明白你为什么投影视了。”
张志强说。
陈凡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你明白了?”
“不全明白。”
张志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赚钱。”
陈凡没接话。
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票改签了。
明天下午走。”
“好。”
“总部的事,我回去就办。
房子找好了发照片给你。”
“不急。
慢慢来。”
张志强转头看了陈凡一眼。
“你每次说‘不急’,其实心里比谁都急。”
陈凡嘴角动了一下。
“嗯。”
纽约。
道格拉斯顿。
早上七点。
刘一菲坐在餐桌前。
面前一碗牛奶泡麦片,麦片浮在牛奶上,一块一块的。
继父翻着报纸。
报纸翻得哗哗响,从后面探出头来。
“切尔西昨晚又赢了。
一比零。”
刘一菲抬起头。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低下头,继续吃麦片。
“那个陈凡又进球了。
第二个。”
继父把报纸翻到体育版,用食指点了点照片。
刘晓莉端着一盘煎蛋出来,放在桌上。
“你继父现在天天看体育新闻。”
刘一菲轻轻点了点头。
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麦片。
勺子碰到碗边,叮叮当当响。
继父把报纸放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不是我看。
是律所那帮人天天聊。”
“一到周一就跟我汇报比分。”
刘一菲把最后一口麦片吃完。
碗底剩了一点牛奶,端起来喝了。
把碗轻轻往前推了推,朝刘晓莉笑了一下。
“我吃完了。”
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放学后。
路过报刊亭。
架子上又换了一批杂志,花花绿绿的。
没有他的。
刘一菲站了两秒。
转身走了。
回到家。
把房间门关上。
拉开抽屉。
两份东西并排躺在那里。
一份报纸,一本杂志。
叠得整整齐齐。
关上抽屉。
坐到书桌前,拿出数学作业。
切尔西又赢了。
他又进球了。
第二个。
进球以后他笑了。
她也是。
伦敦。
别墅区。
晚上。
陈凡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
张志强的短信。
“机票改好了。
明天下午三点到香港。”
陈凡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还没放下,又响了。
张志强打来的。
“还有一件事。
美股那边要不要操作?”
陈凡靠在沙发上。
“现在做空晚了点。
纳斯达克已经跌了快百分之四十。”
“那就不做了?”
“不做空。
等着抄底。”
陈凡想了想。
“再过一两年,跌到一千一的时候进场。”
“你确定?”
“确定。”
陈凡换了个姿势。
“你拿一部分钱等着。
到时候买科技股。”
“行。”
“影视那块,你抓紧。”
“知道。”
挂了电话。
陈凡站起来,走回房间。
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细的白线。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很淡。
脑子里已经在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