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铺开张后,日子便有了定数。白日里铁头守铺,岳定军则寻了块空地,教渔村的孩子们识字。
土屋门口的空地上,多了一块沙盘——是用旧木板框起来的,里头铺着一层细沙。沙是从海边筛回来的,筛了三遍,粗石子、碎贝壳都拣了出去,只剩细白如雪的沙粒。竹棍是向隔壁老太太借的旧物,一头被火烤过,弯了个小钩,握在手里刚好趁手。
第一天只来了三个孩子,都是先前趴在窗台上看过岳定军写字的。岳定军蹲在沙盘边,用竹棍写了一个“人”字。
“一撇,一捺,这就是人。”
他写得很慢,沙面上划出两道浅痕,两笔交汇在中间。头一个孩子拿起棍,在沙上描了一遍——歪的,一撇一捺往两边岔开,像摔了个大跟头。
岳定军看了一眼,没纠正,只说:“歪的也是人。”
孩子咧嘴笑了,把棍递给下一个。
第二天来了五个,第三天六个,土屋门口挤得满满当当。铁头从茶铺搬了张矮凳过来,坐在沙盘旁,把树枝一根根递过去。孩子们轮流写,写完传给旁边的人;写得快的蹲着看别人,写得慢的一笔一画描,描完还回头看自己刚写的。铁头蹲在一旁,把掉在框外的沙粒拢回去,像拢着几粒金砂。
一个瘦小的孩子写完“人”字,抬头问:“先生,你从哪来的?”
岳定军把棍搁下,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多远?”
“走了一年多才走到这儿。”
孩子睁大了眼。旁边大些的接了一句:“比镇上远吗?”
岳定军笑了一下。“比镇上远多了,比临安还远。”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他们不知临安在哪儿,但听那语气,是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海的那头,云的尽头。
教完“人”,又教了“山”“水”“海”。
“山是地上长出来的高高的东西。”
“水是流的,河里流,海里也流。”
“海是很大很大的水,大到看不见对岸。”
孩子们跟着写,有的对,有的歪。岳定军一个个看过去,歪的不擦,只在旁边用手指点一下该落的笔画。
教到第五个字,他停了。竹棍悬在沙盘上方,没落下去,停了两息,才说:“这个字念岳。山岳的岳。”
他在沙上写一遍,一笔一画,末一笔压得很重,沙面凹下一道深痕。铁头蹲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没写,只在指间转了一圈。
一个孩子问:“先生,岳是什么意思?”
岳定军把棍搁下,想了一会儿。“岳,就是很高的山。翻不过去的那种。”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低头在沙上又写一遍“岳”,这次比刚才稳了些。写完抬头看岳定军一眼,像等一句夸。岳定军点头:“比刚才好。”孩子咧嘴笑,把棍递给下一个。
太阳偏西,孩子们散了,一个个爬起来拍掉裤上的沙,朝他和铁头挥挥手,跑回村里。铁头用木板把沙盘上的字刮平,掉在外头的沙粒拢回框里。岳定军坐在门口,把竹棍搁在膝上,用指甲刮掉上头粘的沙。
铁头去把明天烧水用的柴劈了,一根根码到墙根下。海风从外面吹过,把沙盘上残存的字迹又吹平了些,最底下的细沙里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
夜里收了摊,岳定军坐在门口,天边只剩一层灰白的光,月亮还没上来。铁头把沙盘重新铺平,木板刮匀,又用手掌把沙面压了压。岳定军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被刮去,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孩子里头,说不定有一个,以后会写书。”
铁头把木板搁下,在地上写一字——“书”。
岳定军点头。铁头把那字蹭掉,把木框摆正。
劈完柴,铁头走回来,蹲下把散在框外的最后一把沙粒拢进框里,扶正木框,站起拍了拍手。他朝渔村方向望了一眼——村里的灯已经亮了,星星点点——回头在地上写一字——“明”。
明天还要教书。
岳定军看了一眼,点头。铁头走进土屋,把陶壶架到灶上,烧明天的水。岳定军坐在门口,竹棍搁在膝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点光,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