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备要》写到第五日,海风里混进了一丝生人的气味。
铁头是最先察觉的。他每日清晨都要在村里走一圈,像是在巡视领地,确认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那天他回来时,没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发呆,而是捡起半截炭笔,在土屋门前的沙地上重重画了三个圈。
岳定军推门出来,看见那三个圈,心头一紧,蹲下身问:“多了三个人?”
铁头点头。他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那是村口到土屋的路。线上标着三个点:一个在村口石碾旁,一个在茶铺对面的阴影里,还有一个隐在村尾的椰林边。三点成阵,将土屋围在中间。圈画得很匀,点标得很准,这是铁头看惯了战场排兵布阵才有的手笔。画完,他又往每个圈里添了一笔——人还在,没动。
“什么样的人?”岳定军盯着地上的图。
铁头手未停,在圈旁勾勒出简单的轮廓:短褐,草鞋,斗笠压得很低。又在轮廓的手部描了一道——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腰间画了个方框——那里别着硬物。
岳定军目光落在那个方框上:“刀?”
铁头点头,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收”。
岳定军明白了。这是来“收鱼”的。渔村偶尔会有鱼贩子来,可正经收鱼的人,手上不会有握刀的茧,腰间更不会别着制式短刀。收鱼是幌子,探路才是真。那短褐是北边常见的粗布样式,南边的渔民从不这么穿。
岳定军示意铁头再去探一次。
约莫半个时辰后,铁头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沉。他蹲在门口,在地上画了一幅更细致的图——石碾、屋檐、椰林,那三个点的位置分毫未变。随后,他在图下画了一条线,从村口一直连到土屋门口,线尾打了一个重重的叉。
笔尖在沙上顿了两下,划破了沙层。
岳定军看着那个叉,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头下泛着淡粉。“他们在等?”
铁头点头,在“等”字旁画了个问号。等什么?等动手的信号,还是在等某个人?
岳定军起身走到门口,朝村口望去。那三人还站着,像三尊石像,位置分毫未变。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援兵。远处海面上有船影晃动,近处的渔船一艘没少。若是等人,人还没到;若是等信号,信号还没来。
他在门口立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退回屋里。
岳定军回屋,从床板下取出那个层层包裹的布包。《边防备要》的草稿已写了大半,《岳案记》的抄本也在里头。他将两份文稿分开——草稿塞进屋后的枯椰叶堆深处,用干叶盖得严严实实;抄本则贴身收好,藏在怀里。
铁头从外头回来,见他藏东西,站在门口没进去。藏东西这事,他见过太多回——在巩县的盗洞里,在临安的窑底,每一回都没白藏。
“若他们动手,你先走。”岳定军低声道。
铁头摇头,走进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一起”。
岳定军看着那两个字,没再劝。他把布包重新扎好,压回床板下,起身走到门口。铁头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望着村口。那三人还站着。日头从他们头顶移过一寸,影子在地上挪了一尺,人却纹丝不动。
铁头蹲下,在沙上又添了一个圈——第四个方向,屋后的椰林。
围得更满了。这是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入夜,岳定军没睡。他坐在土屋的竹床上,背靠着土墙,手里握着那盏油灯。铁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半截炭笔。那炭笔的笔杆是空的,里头藏着一片磨得很薄的刀片——那是他在临安时自己做的,防身用的最后手段。
岳定军见他把炭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刀片从袖口滑出,无声地夹在指间。
铁头没回头,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两个。脚步很轻,踩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从村口沿着屋外的小路摸过来。
岳定军起身,贴到门边。铁头把刀片换到右手,左手轻轻搭在门闩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土屋门口停住。
岳定军屏住呼吸,听见门外有很低的人声。听不清字句,却是两个人的声口。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嗓子憋在喉咙里,说一句,顿一下,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生硬。
铁头回头看了一眼岳定军,眼神询问。
岳定军摇了摇头。
铁头把手从门闩上收回,但刀片依旧夹在指间,蓄势待发。两人立在门后,如同两尊雕塑,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外的脚步声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确认屋内的动静。片刻后,脚步声再起——这回不是退,而是往村尾去了。
岳定军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开门,在门后立了很久。铁头蹲在门口,刀片还夹在指间,指节已经有些僵硬。
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在灯焰里泛着淡粉——那是石臼割的伤,如今已褪成了淡褐色。伤好了,书也成了,可麻烦才刚刚开始。
明天,那三人还会来。
土屋很静,油灯的光映在墙上,铁头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蹲在门边,像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幼兽。岳定军靠着墙坐下,闭了眼,却没睡着。
门外的夜黑沉沉的,海潮一声一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替谁数着时辰,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