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坐下了。膝盖碰到案沿时他顿了一下。他已许久没在另一个人面前坐下了。
从前他多半是跪着的，在大庆殿外跪过两个时辰，在损斋跪过，在大理寺偏厅跪过半柱香，在流放船板上缩着坐过。可这回是一张案桌，对面坐着一个人，一碗茶斟好了等他，头一回。
帐内淡茶香气缓缓浮动。茶温正好，不烫不凉。岳飞坐在对面，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他没看岳定军，目光落在面前案面上，像是等他坐稳了才开口：“你知道那包骨头是谁的？”
“先帝的。”
岳飞抬眼：“谁说的？”
岳定军静了一会儿：“没人说。我在巩县野地里刨出来的，就在盗洞口附近，有土、有朽木、有碎骨。”
岳飞又问：“你怎么认出那是永佑陵出来的？”
“我在淘沙队待过三年，刨开过六个盗洞。永佑陵东南角的灰隔厚九寸三分，别处不是这个数。”
岳飞听完把茶碗放回案，碗底在案面碾过，较先前偏出一指距离。
岳飞往椅背上一靠，从案下取出一卷抄件摊在案上，字迹工整：“永佑陵被盗前两个月，守陵人报了一封手札，上头写：‘陵内主棺已于半月前移出，去向不明。’那封信被压了下来。两个月后盗洞才打开，里面是空的。”
岳飞停了停：“谁压的？”
岳定军没接话，先在心里把那串事捋了一遍：主棺提前移走、守陵人上报、上报被压、两月后盗洞才开。他开口：“压信的人不怕守陵人上报，怕的是上报之后朝廷派人来核。一核，就发现主棺早不在了。他要盗洞先打开，趁乱把‘主棺已被盗’坐实，这样便没人追问主棺去了哪。压信的人不在巩县，在临安朝堂上。”
岳飞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那你献的那包骨头，是谁的？”
岳定军说：“若有人提前移走主棺，再往空椁里塞一包土和碎骨，那包骨头是守陵人放的。他不能让先帝的棺空着，空了，上头的人就知道。”
岳飞把抄件推到他面前：“永佑陵守陵人陈伯安，绍兴十年正月报：‘陵内主棺已于半月前移出，去向不明。’陈伯安。你认得。”
岳定军拿起抄件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指腹在“陈伯安”三字上轻轻一按：“认得。他教我在巩县怎么活下来，也教我认灰隔的厚度，教我看哪里的土被人动过。”
岳飞说：“那你该也知道，陈伯安移出主棺之后，往空棺里放了一包自己的东西。”
岳定军抬头：“什么？”
“一捧土，一根朽木，几块碎骨，全是他在永佑陵周边捡的。”岳飞顿了顿，“你献的那包骨头，是陈伯安放的。他放，你捡，你送来临安。”
岳定军坐着，手指停在膝上没动。那包东西他在怀里抱了三天，从巩县抱到临安，跪在大庆殿外等开门时，骨头抵着他的胸口。如今有人告诉他，那是陈伯安提前塞进去的。他抱了三天，当是先帝的遗骸，到头来是一介守陵人塞进去的土与骨。
“陈伯安现在哪？”
“回巩县了。”岳飞把抄件收起，“他移出主棺后，把真正的骸骨藏了，藏在永佑陵配殿石函的夹层里。他在等一个人回去取。”他停了停，“他等的人，手里得有一片竹片。”
岳定军的手在案沿上一按。
岳飞说：“陈伯安离临安前，留了一片竹片在一个人手里。他说：‘谁拿这片竹片来找我，我就把东西给他。’”
“那片竹片现在哪？”
“在你怀里。”
岳定军伸手探进衣领内侧，摸了摸那片竹片，边缘被体温焐得发烫，掌心旧疤随着手掌收拢微微绷紧。他取出来搁在案上，推向岳飞：“这片？”
岳飞低头看了许久竹片上两个字：生·吴。把竹片推回来：“收好。别叫任何人看见。陈伯安在等你回去取。”
岳定军收好：“取什么？”
“真正的骸骨，还有一样别的东西。”岳飞起身走到帐口，背对着他，“陈伯安走前托人带话：‘若那个拿竹片的人来了，告诉他，我放在石函里的不只骨头，还有一封信。’”
岳定军把竹片收回衣领时心里一动。生·吴。这两个字他眼熟，和烧剩的那页“临安吴误”是同一种笔势，只是这一回写的是“生”。
岳定军坐着，手按着案沿。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找的东西，陈伯安把它放在了永佑陵配殿的石函里。岳飞转过身看他：“你打算几时去取？”
岳定军说：“等我备好便去。”
岳飞走回案后坐下：“备好之前，那包骨头的事，别对任何人提。”
岳定军起身走到帐口，手搭在帘上，岳飞在身后问：“你那哑巴小兄弟，知道多少？”
岳定军没回头：“他什么都知道。”掀帘出去了。
阳光爬到营帐顶棚上头，他眯了下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疤在阳光下泛淡粉，皮肉绷紧，疤痕硬实，不再作痛。他攥了下拳，往前几步。陈伯安离临安前，在那间驿馆窗框内侧划了道半圆刻痕。门里有东西。他现在知道门里是什么了。
回文书帐时铁头蹲在门口，见他回来抬了下头。岳定军蹲下，与铁头平视：“铁头，永佑陵配殿石函在什么位置，你晓得吗？”
铁头没写字，在地上画个方框，方框右下偏里的位置画个小方块，小方块旁画个圈，然后抬头指了指那小方块。他画的是配殿石函的位置。
岳定军看了许久：“你去过？”
铁头点头，又添一笔，一条线从小方块伸出，线尾画了个“井”字。石函旁有一口井。
岳定军把手按在胸口，竹片隔着衣料贴着皮肤。陈伯安等的人到了，他等的东西还在巩县。铁头记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