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掀帘入帐。手中那卷东西没有搁在案上，他径直坐到岳定军对面。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灯芯烧得有点长，烟味混着草席的潮气，在帐篷里慢慢散开。
“卷宗你看过了。”
岳定军颔首。
“杨沂中绍兴八年三月，去过巩县。”
周淮安将卷宗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独自一人去的，回来走的山路。问题不在于他去了何处——在于他去的时候，带了什么回来。”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夜风里响了一下，随即远去。周淮安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岳定军脸上。
“杨沂中自巩县带回来的，不是物件。是一个人。”
岳定军按在案沿的手指停住。
“陈文吏。”周淮安说，“你手里那本账册的批注，出自陈文吏之手。可杨沂中自巩县带回临安的人，也是陈文吏。”
岳定军呼吸平稳。他在心底将这条信息嵌入时间线。阜昌七年三月批注，四月封洞，六月南下，绍兴元年“病故”，如今活着。中间那道缺口，在这一刻被填上了。阜昌七年六月之后，陈文吏去了临安，是杨沂中带他去的。
“陈文吏活着。”岳定军低声说，“而且一直活在杨沂中手里。”
周淮安没有等他发问。
“杨沂中在殿前司做了十二年。他比秦桧更早认识赵构。他把陈文吏带回临安，不是替秦桧做事——是替自己留一条线。”
他稍稍前倾。
“阜昌七年，他就知道秦桧与刘豫之间有什么交易。他把那桩交易的证据，留在一个活人手里。那个人就是陈文吏。”
岳定军追问。
“那本账册，是谁埋在巩县枯柏根下的？”
周淮安望着他。
“是你自己说的——‘捡到的’。枯柏根下埋东西，不会是随手一埋。”
他顿了一下。
“换作我是杨沂中，我不会把账册直接递到你手上。我会让陈文吏写一段批注，再把账册放回巩县，让一支‘刚好路过的淘沙队’捡到它。”
岳定军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
“你怀疑账册不是陈文吏的证词，是杨沂中递出来的饵？”
“不是怀疑。是推演。”周淮安说，“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笔迹为何会出现在你从未见过的账册上？唯一的解释是——他活着的时候，有人让他写了那段批注。然后那个人把账册藏了起来。三年后，有人找到你，把你引到巩县，让你捡到它。”
岳定军在油灯下望着周淮安的眼睛。
“你是说——从我开始查这件事起，就有人在推着我走了。”
周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一下。
“你不是第一块被推的石头。你只是被推得最远的那一块。”
他指了指案上摊开的麻布。
“那幅图——你从临安带出来的七陵图，是真的。可你是怎么拿到它的？谁告诉你永佑陵东南角盗洞在哪？谁告诉你陈文吏写过批注？谁让你来岳家军？”
岳定军没有回答。
周淮安说出了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他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铺好了路。
掌心旧疤一阵痒。
他忽然想起临安御街那家油饼摊。摊主的手指上也有茧。
岳定军身体微微前倾。
“你查了这么多——为什么帮我？”
周淮安望着他，像在衡量要不要回答。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因为我也在查杨沂中。查了四年。”
他说。
“绍兴六年，我在临安吏部做书吏。那时候杨沂中还不是殿前司统领，他管的是皇城外围禁卫。有一份公文从我手上经过——他自巩县送回来的三份密报。三份密报上都盖了一枚私印，不是殿前司公章，是他自己的私印。”
周淮安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当时不认得那枚印。后来我调到兵部，又见到了那枚印。可三份密报的内容我记不全了，只记得一个词——‘骨’。”
他松开手。
“绍兴六年，杨沂中就在查巩县的事了。他比秦桧早两年。”
岳定军在心底把“绍兴六年”四个字写了一遍。
“你看到那三份密报的时候，上面有提到陈文吏吗？”
周淮安摇头。
“没有。但提到了一个姓陈的人——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陈’字。”
“你在吏部做书吏的时候，抄过密报的底稿？”
周淮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抄过。我抄了第一份。后来我再想抄第二份的时候，那个档格空了——被人取走了。”
他停了一下。
“取走的人，留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有些事，看一遍就够了。’”
“你记得那张条子的笔迹吗？”
“记得。”周淮安说，“我查了两年才查到是谁写的——杨沂中本人。”
岳定军坐在那里没有动。杨沂中知道周淮安抄过那份密报。他留了一张条子，但没有追究。
周淮安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他手里那卷东西，始终没有打开。
他没有掀帘出去，站了两息。
“你去巩县的时候，注意一件事——陈文吏在临安有三年没动静。如果杨沂中把他带回临安是为了留一条线，那三年里他什么都没做。他等到你来了，才开始动。”
岳定军也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还会去巩县？”
周淮安背对着他。
“因为你还没拿到石函里的信。我了解你这类人——看到缺口就想去填。巩县的缺口还没填上，你会去的。”
周淮安掀帘走了出去——帘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落下来。
岳定军站在案前没有动。铁头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
岳定军在铁头面前的地上，把“秦先生”三个字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名字——“杨沂中”和“周淮安”。
周淮安查到这一步，用了四年。他只用了一个月。
他坐下来，把麻布翻到新的一页，只写了三个字——“谁在推。”
铁头在麻布边缘写了一个字——“你。”
岳定军望着那个字。铁头的意思是——你在推自己。不管前面是谁铺的路，走的人是你。
他看了那个字很久，然后把麻布折好收进衣领内侧。站起来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气息。
他站在帐篷门口，望向中军帐的方向。灯还亮着，那个人影还在里面。
他在想一件事。周淮安说“杨沂中在绍兴六年就在查巩县的事了”——那几年之后，赵构在朝堂上看到先帝骸骨的时候哭出来，是愧疚，还是恐惧？
他站在夜风里，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