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与浩浩荡荡的发嫁队伍停在了显国公府的大门前。
新妇脚不履地,跨过辟邪驱煞的炽热火盆,又踏过象征平平安安的马鞍与毯褥,由两位全福命妇一左一右恭敬搀扶着,缓缓步入了雕梁画栋的正堂。
盖头下,李妙珍看着脚下铺展开来的金丝龙凤红毯,眼眶竟隐隐有些发烫。
同样是这显国公府的大门,同样是这巍峨肃穆的正堂。
上一次她跨进来,是以大房儿媳的身份,落魄寒酸,举目无亲,受尽了满堂宾客与长辈的冷眼与挑剔。
而如今,她脱去过往残破的枷锁,以三品命妇之尊、八十抬嫁妆,名正言顺地作为沈承瑾的四奶奶再次踏入此地!
正堂之上,红烛高照,香雾缭绕,满堂皆是京中尊贵显赫的勋贵女眷。
显国公与长公主高坐主位,夫妻二人皆是浑身喜气。
长公主瞧见娴姐儿,眼底更是满含慈爱,特意招手教嬷嬷接了过来,安排在正堂侧边最暖和舒适的软榻上护着看礼。
而坐在侧位的老太太,脸色微微有些微妙与复杂。
可如今在满堂宾客与长公主的威压下,也只能干笑着端起长者的架子,微笑着受礼,再不敢哼出一个不字。
赞礼官高亢绵长、富于韵律的唱诺声响彻堂前:
“一拜天地,乾坤交泰——”
“二拜高堂,孝义绵长——”
李妙珍与沈承瑾并肩而立,随着赞礼官的引导,按照朝廷世家最繁复严谨的规矩行四拜大礼。
每一次弯腰下拜,李妙珍都能感觉到身旁男人沉稳如山的气息。
拜向高坐在上的显国公与长公主,拜向这一段冲破世俗泥潭、浴火新生的缘分。
“夫妻对拜,琴瑟和鸣——”
二人转过身来,隔着大红的合欢盖头与纷飞的珍珠流苏对立。
“礼成——送入洞房!”
——
喧嚣与热闹被阻隔在雕花重门之外,新房内只余下龙凤喜烛发出“噼啪”的微响。
李妙珍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大床沿上,沉重的翟冠压得她脖颈阵阵发酸,可心口处却像是被温水泡着,一片滚烫与宁静。
脚步声渐近,珠帘哗啦一响。
沈承瑾跨了进来,从喜娘手中的托盘里接过系着红绸的赤金挑杠,缓步走到她身前。
“请揭盖头——”
挑杠挑起红盖头的那一瞬,喜烛的光芒骤然洒落在李妙珍脸上。
眼前的新娘娇艳欲滴,眼角带着娇嗔与深情,只一眼,便教沈承瑾呼吸一紧,心里也砰砰跳起来。
二人情不自禁地对视许久。
喜娘与全福人掩口偷笑,连忙端上前一剖为二的苦葫芦合宺杯: “请新人饮合宺酒,同甘共苦,白头偕老!”
二人各执半个匏瓜,臂腕交缠,将清醇甘冽的喜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喜娘取过金剪,各剪下二人的一缕长发,用红丝线缠缠绵绵地系在一处,小心翼翼地放入金丝锦盒之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祝四爷与奶奶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按着大婚规矩,成了合宺与结发礼,前厅的男人们们便已吵闹着要新郎官去应酬了。
萧云舟嚷嚷:“沈四!外头王爷和太子殿下的赐酒可都等着呢,别光顾着温存,快出来喝喜酒!”
沈承瑾眼底满是不舍:“我去去就回。教知夏她们服侍你先吃点东西垫垫,洗漱歇着,别等坏了。”
“知道了,快去吧,别让宾客等急了。”
新房里消停下来,知夏和晚穗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李妙珍将头上沉重压人的三品翟冠卸了下来,把那一头紧绷了一整日的乌黑长发盘松散开。
“奶奶,快活动活动脖子。”
知夏递上一盏热腾腾的乳鸽汤和几样精致软糯的糕点,“先用些垫垫肚子?”
李妙珍摇了摇头:“把这些撤了吧,看着腻得慌。四爷在前厅应酬,少不得喝酒。让小厨房备上一盏滚滚的醒酒酸汤,再熬一锅细细软软的鸡丝稻香粥,两个爽口清淡的小菜。我等他回来一起用。”
晚穗打趣道:“哎呦,这洞房花烛夜还没过完呢,奶奶心里眼里就全剩四爷了!这要是教前厅的四爷听见了,酒不醉人人自醉,怕是腿都要软了呢!”
李妙珍俏脸微红,笑骂着瞪了晚穗一眼:“就你话多!还不快去备热汤水,折腾了一整日,身上汗津津的。”
香汤并没泡太久,只有一盏茶功夫,之后就是熏头发,擦香膏,一通折腾下来,李妙珍没觉得解乏,反倒更累。
她梳发的功夫,晚穗贼眉鼠眼地捧着一个托盘溜了进来,托盘上还严严实实盖着一块大红缎子绸布。
见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李妙珍有些好奇:“你这丫头又唱的哪一出?手里拿的什么?”
“嘿嘿,这可是奴婢与知夏连着熬了好几个深夜,给奶奶准备的大婚贺礼!”晚穗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上前将托盘往前一递,“奶奶快瞧瞧,选一件?”
李妙珍欣喜地掀开红绸。
一看,整张娇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朵根!
是几套轻盈如蝉翼的透纱亵衣亵裤!
若穿在身上,怕是半点光景都遮不住!
李妙珍羞得一抖,连忙将红绸盖回去,啐道:“好哇!你们这两个死丫头,如今真真是越发坏了!”
晚穗与刚进门的知夏挤眉弄眼地笑成一团,窃笑道:“奶奶这可冤枉奴婢们了!新婚燕尔,花好月圆,奴婢们做丫鬟的,自然要给四爷和奶奶的琴瑟和鸣做些贡献呀!东西奴婢放这儿了,奶奶慢慢选!”
说罢,两个丫鬟咯咯笑着,一溜烟儿地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只有喜烛噼啪作响。
李妙珍看着那托盘里的轻纱,心尖儿直颤。
羞死人了,这要是让沈承瑾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她猴急呢!
正心慌意乱间,外面廊上突然响起了晚穗和知夏请安的声音:“四爷回来了!”
李妙珍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叠轻纱,一股脑儿顺手塞进了旁边的梳妆抽屉里,慌忙合上。
几乎是同一刹那,珠帘被一只修长的大掌拨开。
沈承瑾已经走了进来。
他卸了外头厚重的吉服,只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缎面内袍,已经沐浴过,携着一身深夜的微凉与淡淡的清冽酒香。
一抬头,看见小妇人坐在妆台前,双颊飞红,眼波盈盈,那张娇艳的面庞被喜烛映得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
沈承瑾眼底溢满宠溺的笑意:“等急了吧?”
这话就像踩了她一脚似的,李妙珍耳根子瞬间炸开了滚烫:“急什么急,我才没急呢!”
沈承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娇嗔弄得愣了一下。
李妙珍轻咬着下唇,连忙起身走过去,拉着他在桌前坐下,软声转开话题:“累不累?在前厅喝的多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