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盆地决战落幕之后的第三日。
谷底战场的硝烟还没有彻底散尽,灰白色的硝烟如同厚重薄雾,缠绕连绵群山之间。谷底各处还时不时传来零星枪声,那是各部人马还在搜捕漏网的溃兵。主战场之内人喊马嘶,担架往来穿梭,到处都是救治伤员、收拢降卒的将士。
而在盆地北口之外的乱石隘口,又是另一番惨烈景象。
此地是谷外通往盆地内部唯一的要道,遍地都是破碎的石块、折断的矛杆、撕裂的旗帜,泥土被鲜血浸透,一层叠着一层,黑褐色的血渍渗入石缝,任凭山间秋风呼啸,也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
这里便是萧凛骑兵旅拼死阻击恒瑞所部四万北援清军的战场。
乱石遍地的隘口之间,随处可见倒卧在地的战马躯体。
一匹匹高大战马横七竖八躺倒在乱石堆中,有的战马胸口被鸟铳铅子轰开巨大血洞,血肉外翻;有的脖颈中刀,血管断裂,大片黑红血液浸染周遭碎石;还有不少战马身上插满箭矢,临死之前依旧奋力向前挣扎,蹄铁深深抠进坚硬岩石。不少战马尚未完全断气,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口鼻不断涌出带着血沫的白气,偶尔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哀鸣,听来令人心口发紧。
谷外这一场恶战,萧凛麾下的骑兵旅,被迫舍弃战马,全员下马步战。
骑兵弃马,如同将士自断臂膀。
乱石隘口地形狭窄,大队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锋,清军援兵源源不断从北方压过来,人数数倍于萧凛所部。萧凛没有退路,身后就是盆地北口,一旦让这四万敌军冲破隘口,冲入盆地之内,正在围歼额勒登保主力的李刚大军便会腹背受敌,之前数日浴血搏杀换来的战果,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为守住这一道生死隘口,整个骑兵旅硬生生把骑兵打成了步兵。
萧凛立在遍地尸骸的隘口正中。
一身青黑色骑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大片暗红血迹从肩头蔓延到腰腹,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身上的伤口渗出来的。袍服多处被刀剑划开裂口,破碎布条被山风猎猎吹动。他腰间那口伴随他征战多时的长刀,刀身卷出密密麻麻一大片豁口,刀刃多处崩损,早已不复往日锋利。
他脸上沾染尘土与血污,下颌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周身弥漫着一股疲惫到极致的肃杀之气。脚下碎石缝隙里,到处都是战死骑士的遗体。不少骑士至死依旧保持着搏杀姿态,手中紧紧攥着刀矛,哪怕身死,也没有向后退后半步。
“将军!”
几名亲兵浑身是伤,一瘸一拐走到萧凛身侧,人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伤口,手臂、肩头缠着简陋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发黑。
“清点的结果如何。”萧凛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砂石摩擦一般,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地狱一般的隘口战场。
亲兵低下头,神色悲痛,声音压得很低:“回将军,各部清点完毕。此战我部伤亡极重,战死骑士一千三百二十七人,轻重负伤一千八百余人。现存战马……能够披甲上阵,尚可作战的,不足三成。”
三成。
简简单单两个字,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开战之前,萧凛的骑兵旅乃是全军精锐,战马充沛,骑士个个久经操练,是李刚手中一柄可以纵横驰骋的尖刀。经此一战,大批良马倒毙在这乱石隘口,大量熟悉骑术、敢打敢冲的老兵永远长眠于此。
许多战马只是皮肉受伤,尚且能够苟活,却已经再也不能上阵冲锋。战马的筋骨被铅弹击碎,或是腿部被刀剑砍断,就算保住性命,也彻底废了,再也驮不动甲胄骑士,跑不了冲锋陷阵的路途。
山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鲁九斤带着他那支猎户分队赶了过来。
一众猎户身上背着草药、麻布绷带,背上挎着猎弓,腰间别着猎刀。这些人熟悉山林,擅长处理刀枪创伤,盆地大战爆发之后,便往来各个战场之间,协助各营抢救伤员。鲁九斤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常年进山打猎,眼神锐利。他走到萧凛面前,目光扫过遍地死伤战马与骑士遗体,面色沉重。
“萧将军。”鲁九斤抱拳行礼,“奉中军将令,我猎户分队过来,帮这边救治负伤弟兄。”
萧凛微微颔首。
“有劳鲁头领。活着的弟兄,尽力救治。已经走了的弟兄,妥善收敛遗体,不可暴尸荒野。”
“末将晓得。”鲁九斤一挥手,身后猎户立刻分散开来。
一部分猎户蹲下身,查看尚有余息的负伤骑士,剪开破碎衣甲,清理伤口,敷上山草药,用麻布紧紧包扎;另一部分人则穿梭在战马尸骸之间,分辨哪些战马尚有救治希望,哪些已经回天乏术。哀嚎声、痛哼声此起彼伏,在萧瑟山风之中回荡。
不少负伤骑士躺在冰冷乱石之上,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骨被炮火击碎,浑身血污,却少有哭喊哀嚎。这些都是久历战阵的汉子,就算身受重创,也死死咬着牙关。只是偶尔看向身旁死去同袍、倒地战马之时,眼底会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悲凉。
萧凛缓步前行,踏过布满血渍的乱石。
一路走过去,他看见一名年轻骑士,半个胸膛被鸟铳打穿,尸体侧倒,一只手还死死搂着自己战马的脖颈。那匹战马头部中箭,早已死去,一人一马,死的时候依旧依偎在一起。
萧凛停下脚步,静静看了片刻,心口如同被巨石压住。
骑兵,战马便是弟兄。骑士与战马朝夕相伴,一同操练,一同行军,一同冲锋陷阵,生死与共。如今大量战马倒毙于此,对于一名骑兵将领而言,这份打击,丝毫不亚于兵士大量伤亡。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响。
数名中军信使,骑着快马穿过山间道路,来到乱石隘口。信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凛面前。
“萧将军,大帅召你前往中军大帐回话。”
萧凛回过神,抬手按了按腰间那柄卷刃长刀。
“知道了。备马。”
亲兵牵过来一匹尚且能够勉强骑行的战马,马身上也带着一道浅浅刀伤。萧凛翻身上马,没有多言,带着两名亲随,跟随信使,朝着盆地深处的中军行营赶去。
一路穿过战后的盆地战场。
谷底到处都是忙碌的部队,近卫师、惩戒军的士兵四处扫荡残敌,一队队垂头丧气的降卒被押解着集合,担架川流不息,源源不断将伤员送往后方临时伤营。遍地都是缴获的兵器甲仗,随处可见阵亡将士的临时坟茔。大战刚刚落幕,处处皆是满目疮痍。不多时,萧凛抵达中军大帐。
帐外卫兵肃立,帐帘掀开,萧凛弯腰走入大帐之内。
李刚正站在巨大的战区舆图之前,林岳站在一旁,案头已经摆好几份方才递到的情报文书,其中一份正是天地会送来的急报。地图北侧,依旧钉着数枚蓝色棋子,代表向北突围逃走的恒瑞四万残兵。帐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布面之上。
听见脚步声,李刚回过头来。
看见萧凛一身染血骑袍,满身风尘,脸上尚未擦去的血污,李刚神色平静,没有开口,静静等着他说话。
萧凛上前一步,猛地单膝跪倒在地,腰间卷刃长刀磕碰地面,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他声音沉重,满是愧疚:“末将,请罪!”
“谷外隘口一战,我骑兵旅拼尽全力死死守住要道,奈何敌军兵力太过雄厚。末将麾下将士拼死血战,依旧没能全歼谷外来援之敌,四万多清军残兵向北突围逃走。此乃末将指挥不力,请大帅降罪!”
大帐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林岳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中战报,没有插话。
李刚迈步走过来,伸手扶起单膝跪地的萧凛。
“起来说话。”
萧凛站起身,依旧满心愧色。
李刚目光落在他身上染血的骑袍,还有那把卷出无数豁口的长刀,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几分赞许。
“萧凛,你何罪之有?”
“四万清军援兵,兵力数倍于你的骑兵旅。隘口地形狭隘,骑兵施展不开,你麾下将士弃马步战,以少敌多,死死卡死这一道北口要道。自开战到战事结束,不曾放一名敌兵踏入盆地半步。”
“正是因为你死死拖住这一股援军,我主力大军才能够安心在盆地围歼额勒登保的主力。若是谷外敌军冲进来,内外夹击,我军局面不堪设想。这一战,你部乃是首功。”
萧凛一怔,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愧疚并未散去,他摇摇头:“大帅,可终究还是放跑了四万敌军。四万残兵北逃,丢盔弃甲,可依旧保有生力量,日后依旧会是我军大患。”
李刚抬手指向舆图北侧那几枚蓝色棋子。
“我知晓。恒瑞部已成惊弓之鸟,辎重尽失,士气崩溃,短时间之内无力大举南下。我已经传令谍报,持续盯紧这支北逃残部动向。但战场之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仗。兵力差距摆在那里,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暂且放他们离去,不必急于一时。”
他转向帐外,高声传令。
“传我命令。萧凛所部骑兵旅,所有战死骑士,厚殓入棺,按照最高规格抚恤。负伤将士,全部送往后方大营,妥善医治。骑兵旅撤出隘口阵地,后撤,去往后方休整补员。”
帐外亲兵高声领命,声音传出大帐。
命令已经下达,萧凛心中依旧压着一块大石头。
他眉头紧锁,向李刚直言道出自己最大的难处。
“大帅。我骑兵旅将士,人还可以补。后续可以从俘虏降卒、地方青壮之中挑选擅长骑术之人,填充兵员。可战马损耗太过惨重。想要恢复骑兵旅原有战力,乃至日后扩编部队,最大的瓶颈,便是战马。没有马,再精锐的骑士,也只是步卒。”
骑兵的根基,便是战马。
人可以征募训练,一匹合格的战马却要经年累月饲养调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凑齐。这一战大批战马战死,现存战马不足三成,这件事,时时刻刻压在萧凛心头。
李刚听了他的话,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缓缓开口。
“战马来源,有三条路子。”
“其一,战场缴获,收缴清军战败之后遗留的马匹;其二,就地收编,搜罗地方民间可用战马;其三,另有来源。”
“另有来源?”萧凛眼睛一动,满脸疑惑,忍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大帅,敢问这第三条来源,是何处?”
这是萧凛最关心的事情。若是能够有稳定新的马源,骑兵部队才有重建希望。
李刚没有即刻揭秘,目光扫过案上那份天地会刚送到的密报,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其中详情,转而下达另一道指令。
“内情暂且不必多问,日后你自会知晓。眼下,你不必急于恢复旧旅。我命你,即刻着手搭建骑兵第十师的部队架子。旧骑兵旅残存的官兵,便是这一支新骑兵师的骨干。将现有骑士清点划分,军官配齐,营、连、排各级框架先立起来。兵员战马可以慢慢补齐,框架不能等。”
骑兵第十师。
萧凛心中一震。这代表着,这支浴血残损的骑兵力量,不会就此裁撤,反而要扩编成师。
他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说到此处,李刚伸手拿起那份天地会密报,递到萧凛手中。
“刚好,天地会方才送来消息。王聪儿派遣的使者已经抵达豫鄂边境,随行带来一千匹西北战马。这便是方才我说的‘另有来源’其中一部分。”
萧凛连忙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文字,心头不由一振。一千匹战马,对于损失惨重的骑兵而言,算得上雪中送炭,可转念一想,以一个骑兵师的规模而论,这点马匹,也仅仅只能解燃眉之急,距离满编依旧缺口巨大。
只听李刚开口,把安排说得明明白白,语气带着一丝审慎。
“这一千匹西北良马,拨给新建的骑兵第十师、骑兵第二十师,供给这两支混合骑兵部队使用。你要记牢,这批战马,完全不涉及正在筹备组建的骑兵第三十师。第三十师乃是独立建制,马源另有规划,绝不沾染王聪儿、张宇这边的供给。”
萧凛把文书紧紧攥在手里,心中豁然。
大帅早已经收到情报,方才故作悬念,便是在考量西北这股势力。特意将骑兵第三十师划分开来,分明是对王聪儿心存防备。
萧凛再度抱拳行礼:“末将明白。回到营地之后,我便全力铺开第十师的建制搭建。只是一千匹马只能填补一部分缺口,余下,依旧要靠缴获与民间征集两条路。”
“正是如此。”李刚颔首,“回去吧,好好安顿你手下的弟兄。”
萧凛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中军大帐。
走出帐篷,山间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刺骨凉意。
萧凛翻身上马,带着亲随,调转马头,离开中军大营,赶回谷外隘口,再去往骑兵旅后撤的临时休整营地。
一路行来,沿途不断遇见一队队抬着伤员的担架,还有一车又一车收敛起来的阵亡将士遗体。
等回到骑兵旅临时营地,天色已经渐渐向晚。
残阳斜斜垂落在群山尽头,漫天晚霞把连绵山峰染成一片血色。
营地之内一片沉闷,没有往日骑兵营地人喊马嘶的热闹景象,处处都是低沉压抑的气氛。伤兵呻吟之声断断续续传来,一座座简易帐篷快速搭建起来,用来安置伤员。
营地外围,专门辟出一片空地,集中安置那些倒毙的战马。
一匹匹死去战马整齐排列,不少战马身上还残留着作战之时留下的创伤。残存的骑士们默默站在战马尸体旁边,不少老兵伸手轻轻抚摸昔日朝夕相伴的战马头颅,沉默不语,有的汉子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这些战马跟着他们长途转战,闯过无数恶仗,却永远倒在了这片乱石隘口。
萧凛翻身下马,缓缓走到一排排战马尸体之前。
他弯腰,伸出手,轻轻抚过一匹死去战马冰冷僵硬的鬃毛。
这匹战马,是他麾下一名哨官的坐骑,之前数场大战,立下不少功劳,今日在隘口之中身中三箭,力战而亡。粗糙鬃毛之上,还沾染已经凝固干涸的暗红血痂。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萧凛身上破碎染血的骑袍。
周围的骑士看见将军过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转头望过来,目光之中满是疲惫、悲伤,却依旧未曾磨灭军人骨子里那一股硬气。
萧凛望着满地战死的战马,又望向身旁一个个满身创伤的部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周围每一名骑士耳中。
他低声喃喃,又像是对着所有弟兄说出心中的信念。
“弟兄们,马没了,咱们还能再挣回来。”
夕阳落下群山,暮色一点点笼罩住整片营地。
骑兵第十师的架子,从此刻起,于鲜血与伤痛之中,正式开始搭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