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渡抵达黄州,并未径直入城,先奔赴城西二十里外的废弃官仓。
此仓乃是前明遗存,青砖高墙尚且屹立,屋顶却坍塌大半。外露的椽子久经雨淋,早已腐得发黑。墙缝之间野草疯长,足有一尺来高,随风摇曳。赵渡立在仓前,望着匠户一片片揭除朽烂的屋瓦,一根根拔除墙缝杂草。尘土飞扬四起,呛得人阵阵咳嗽。
宋书办侍立一旁,手捧账簿,将物料开销、工匠工钱逐条记录。此人是钱书办调过来协办义仓事务,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一手算盘打得利落。
赵渡道:“旧仓石基尚属完好,只需扶正墙体,更换梁木,重铺屋瓦,较之从头新造,可省一半工费。”
宋书办应道:“账目核算下来,也正是这个数目。”
赵渡神色郑重:“账簿是死的,粮仓却是活物。必先修缮妥当,才可收纳粮米。若是粮食受潮霉变,先前耗费的银钱人力,便尽数付诸东流。”宋书办将这番话落笔记存。
黄州旧仓动工第三日,张守诚的公文传至。文书明令,于全境各府县铺开义仓修缮,以黄州作为试点先行兴办。首笔经费自商税项下拨付,不动用军饷。文末另附一条:夏收时节,沿江各村庄必须派员轮值夜巡,防备清军小股兵马渡江劫掠粮食。
赵渡将公文压于案头,嘱咐宋书办:“工匠工钱五日一结算,不得分毫拖欠。采买物料由府衙专人支取银钱,不许经由乡绅之手。”宋书办一一记下。
“你先前往木料行询价,至少问三家,比对高下贵贱,择物美价廉者采办。万万不可叫乡绅从中经手渔利。”赵渡又叮嘱。宋书办领命离去。
白日赵渡亲赴仓场督看工役,入夜返回黄州城,翻阅各庄呈报的夏收清册。他看得极为仔细,某庄纳粮若干,折银几何,何处田亩遭遇风灾、穗谷折损,皆要在清单旁亲笔批注。黄州府一名老吏,曾任推官,年逾五十,颔下留一撮山羊胡,见赵渡事事锱铢必较,不禁感慨:“赵先生这般较真,若是在清廷衙门,免不了处处得罪于人。”
赵渡摇头:“这是关乎性命的粮食,非同寻常物件。账目之上但凡差了分毫,便要闹出人命。”老吏听罢,默然不再多言。
另一边汉阳,郑三斤的民船作坊亦已开工。数艘非制式平底运粮船排定工料,船工以新式榫卯拼接船板。军器总厂配套船炮尚待铸造,眼下先赶制船体。听闻清军有渡江掠粮的动向,郑三斤下令优先赶造两艘轻快小船,暂不安设火器,拨归税关用于江面巡逻。张守诚在回文之中予以准许——商税绝不可因清军袭扰便就此断绝。
赵渡得知此事,对宋书办言道:“有可用巡江快船,税关才算长了腿脚。税关能够运转,我们的商路便不会断绝。”宋书办颔首称是。
陈小五随第二师开赴汉川。
大军于薄暮时分抵达,第二师五旅三营二连驻防城东民宅。房主一对老夫妇,早早把正屋腾出让给兵士,自家迁居偏房。陈小五同数名新兵同住一间大屋,地面铺干草为榻,枪械斜倚墙壁。老兵居于隔壁,说话的声响隔墙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陈小五躺在草铺上,辗转难以入眠。耳畔回响老刘头昔日叮嘱:“到了北边,凡事多长心眼。夜里换哨,万万不可贪睡打盹。”他睁着双眼,伸手抚过枪托,枣木枪托被摩挲得光滑,触手一片微凉。江风自北方浩荡而来,裹挟水汽,还混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旷野气息。他翻了个身,把长枪向身侧拉近几分。
次日清晨,连队分派哨位。陈小五跟随一名老兵,驻守城北渡口以西的土坎。老兵姓罗,年届四十,湖北本地人,自白河血战一路拼杀过来,面颊留着一道狰狞旧疤。
罗老兵交代:“你我职责便是监视对岸。清军探子时常趁着夜色驾小船偷渡。望见异动不必喧哗,即刻返回禀报即可。”
“记下了。”陈小五应道。
“你的枪法装填如何?”
“装填还算熟稔。”
“在此地,能把枪装填妥当便够。不必过度紧张,清军眼下尚无力大举来犯。”
陈小五点点头,蹲伏在土坎之后,怀抱着火枪,目光死死盯住江面。江水浑黄,流淌舒缓。对岸水鸟起落翩跹。望着这片江水,他恍惚忆起往昔在辎重营跟随老刘头押运粮车,亦是这般临江值守。那时候他只跟在车后搬运草席,老刘头在前扬鞭赶车。而今,他已然持枪蹲守渡口,戍守北边防线。
黄州旧仓修至第六日的夜里,祸事陡生。
是夜汉川江畔一派安谧,陈小五与罗老兵的哨位前方,对岸不见半点灯火。赵渡在黄州城内被急促锣声惊醒之时,陈小五正伏在土坎之后,静听江水自北向南滔滔奔涌。两件事相隔百余里,几乎发生在同一时辰,彼此全然不知。
一小股清军悄然自对岸芦苇荡潜渡而来,约莫三四十人,直扑城西五里王家坳。王家坳当日方才完成夏收,粮车尚未撤走,停放在打谷场边。清军劫掠两车谷物,推着便向江岸奔逃。巡逻民兵发现敌情,不敢贸然死战,一边尾随追赶,一边奋力敲锣示警。暗夜之中锣声阵阵,越敲越急。
赵渡闻锣,披起衣衫快步出门。宋书办紧随身后,慌忙问道:“赵先生,要不要调官军前来驰援?”
“官军赶来已然不及。”赵渡当即传令,命各村庄连夜将粮米尽数转运入城;又赶赴渡口,把所有民船尽数拘扣南岸。他自己率领府衙差役与十数名民兵,策马奔赴王家坳。
抵达现场,打谷场一片狼藉。一车粮倾覆在地,谷粒散落遍地;另一车已被清军劫走。数名庄户蹲踞道旁喘息,脸上混杂汗水与泪水。
赵渡急问:“可有人受伤?”
庄户回禀无人死伤,只是被掠走两车粮食。赵渡又派人向着芦苇荡搜剿,清军早已循江水遁回北岸,沉沉夜幕之下江面空空,唯余夜风呼啸。
待到天光破晓,清点损失,实丢一车粮食,万幸无人伤亡。赵渡将此事记入敌寇骚扰簿册,命宋书办自义仓修缮杂费之内划拨银钱,抚恤王家坳受害庄户。
宋书办踌躇道:“这笔开销,府衙账目是否予以核销?”
赵渡道:“先从杂费支取,我回府再补行呈报。当先安定百姓人心。”宋书办依言办理。
赵渡即日召集各庄庄头齐聚旧仓之前,当众晓谕:“清军前来抢粮,便是算准夏收谷物尚未入仓。自今日起,各庄收割所得,当日便送往府仓或是义仓,不可堆置谷场过夜。人手不足,庄与庄之间互助协济。路途遥远者,先运至渡口,再由府衙派人接运。”
庄头们面面相觑,有人坦言人力实在紧缺。
赵渡语声恳切:“我知晓众人劳苦。可若是粮食露天被劫,一季辛勤劳作,便尽数付诸流水。”一众庄头闻言,默然无言。
集会散去,宋书办低声问道:“赵先生,倘若清军再度来犯,该如何处置?”
赵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要把粮尽数收纳入仓,再操练巡防。清军既然敢来,便没打算善罢甘休,我们亦不能一味退守避战。”宋书办不再多言。
时隔两日,清军再度来犯。
此番目标并非王家坳,而是直指渡口。后半夜,两艘小船自对岸划出,十数名敌兵借着夜色贴近南岸,并不贸然登岸,船只贴着芦苇荡缓缓滑行,窥探南岸船只布防情形。一名船主夜半起身小解,窥见芦苇荡之中人影晃动,没有高声呼喊,悄悄唤来同伴。数名船主与巡江民兵抄近路合围过去。清军见行踪败露,调转船头向北奔逃,慌急之下弃船遁入芦苇丛。
天明之后,民兵将两艘小船拖拽上岸,船底尚且湿漉漉的。赵渡命人检修完毕,拨交税关用作巡江。
“清军这是前来刺探虚实,试探我们扣船布防是否严密。越是这般试探,越说明他们心中图谋渡江。”赵渡道。
宋书办问:“这两艘船如何处置?”
“稍加修缮,交由税关使用,税关正缺巡江舟楫。”
赵渡走到滩头,打量那两艘缴获哨船。船身狭小,船板单薄,正是清军常用的侦察快船。船头还捆着一截黑布,乃是用来遮蔽灯火的物件。赵渡解下黑布,随手掷入江中。黑布漂浮水面,顺着江流悠悠向南漂远。
汉川这边,陈小五再度跟随罗老兵轮值哨位,地点换到渡口东侧土坡。坡下散落几户民居,院中辟有菜畦,白日有妇人出门浇菜,入夜便归于寂静。陈小五蹲伏坡上,遥望浩渺江面。北岸隐没在沉沉黑暗里,什么都望不见。
罗老兵开口:“前几日有数名清军探子自对岸划船偷渡,被前方哨卡拿获,押回后方审讯。”
“审出什么消息?”
“并无重大内情,不过是奉命清点南岸渡口船只、守兵多寡。”
“那他们还会再来?”
“会。对岸一日不死心,便会不断窥探。你我便是江边耳目,万万不可闭目松懈。”陈小五听罢,把双眼睁得更大。
同一日,陈汉的暗卫送回简报。
李刚正在后堂翻阅张守诚呈报的商税账簿。简报寥寥数行:岳州清军由四省兵马拼凑而成,各部战力参差不齐,眼下仅能出动小股兵力过江,尚不具备大举开战的实力。景安一面等候江西水师驶入长江,一面遣人赴广州采办洋枪。
李刚阅毕,并未召集军议。将简报搁在案角,开口询问:“江西水师如今行至何处?”
陈汉回禀:“已经驶出鄱阳湖,尚在湖口等候顺风。”
李刚吩咐:“待其进入长江,派遣两艘快船尾随监视。倘若他们意图截断我方商路,我们便绕道周旋,商路万万不可断绝。”陈汉领命。
李刚重又翻开商税簿册。本月商税较之上月增收六百余两。他翻到武昌、汉阳渡口的税收条目,再浏览粮米折银记录。片刻之后抬眼问道:“景安向广州采办洋枪一事,消息有几成把握?”
“七成属实。广州传来消息,已经与洋商接洽,只是枪价尚未谈妥,景安却催逼甚急。”
“他不惜重金外购火器,足见对麾下绿营战力并无信心。也说明他打定主意拖延,待到火器齐备,方才大举进兵。”李刚缓缓言道,“夏收完毕,粮米尽数入仓,我们便不再陪他耗下去。到那时,该主动出击便要出击。”
陈汉听出弦外之音,问道:“是否令林岳先行草拟作战方略?”
“等张守诚归来。粮食乃是根本,先要摸清仓中存粮究竟有几成。”
陈汉应声退下。李刚合上账簿,锁入柜中。移步窗前,江面雾气蒙蒙,片片船帆点点错落。他遥望片刻,说道:“赵渡身在黄州,修仓之时遭遇清军掠粮,处置还算稳当。”
陈汉:“赵先生乃是能办实事之人。”
李刚:“传令给他,把黄州粮务办妥,其余府县,皆参照他的章程推行。”陈汉记下,躬身告退。
黄州义仓修至第十日,房顶最后几根新梁架设到位。
梁木采自黄州本地山林,剥去树皮,刨磨得光洁,在日光之下泛着白净的木纹。赵渡立在仓门外,看匠户铺盖最后一批青瓦,瓦片层层相压,严丝合缝。
宋书办站在一旁:“赵先生,再有两日,此仓便可收纳粮谷。”
“两日光阴,粮食却等不得。”赵渡道。
宋书办感慨:“匠户都说,工钱结算爽快,干活也格外卖力。赵先生这般行事,与清廷衙门迥然不同。”
赵渡淡淡说道:“清廷官府,向来不把百姓当人看待。我们做事,先要体恤人。众人肯出力流汗,粮食方能源源不断入仓。”宋书办连连点头。
赵渡又去往渡口巡阅。所有民船尽数拘扣南岸。船主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有的蹲坐抽烟,有的修补渔网。赵渡走上前去高声道:“清军意欲劫掠粮米,诸位的船只万万不可落入对岸之手。近几日舟船尽数征用,协助各庄转运夏粮,府衙照价付酬,绝不白使民力。”
船主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口发问:“赵先生此话可作数?”
“一言九鼎。转运一船,结算一船,现银兑付。”
船主们闻言,纷纷起身,铺设跳板,着手装粮。
赵渡在渡口一直守到暮色沉沉。目送最后一船粮食渡过江面,卸载之后装上牛车,朝着义仓缓缓行去。牛车行进迟缓,车轮在土路碾出两道深深辙印。赵渡跟在车后走了一段。月华皎洁,遍洒大地。远处义仓的轮廓已然遥遥在望,青砖高墙矗立,新铺的屋瓦在月色之下泛着青灰冷光。赵渡驻足凝望片刻,继续前行。
他心知清军还会卷土重来,或许明朝,或许后天。可粮食一车车归入仓廪,心底便多一分底气。纵使敌寇再来,所能劫掠的,也只会是一片空场。
回到居所,赵渡就着油灯写下当日手记:黄州义仓将成,沿江各庄夜巡制度已立,粮车络绎入仓。清军两度小股渡江,一为掠粮,二为窥探渡口,皆无功退去。民船尽数拘扣,作坊调拨两艘巡江快船。余下夏粮仍需加紧转运。
写罢搁笔,揉了揉酸涩双眼。江风穿窗而入,灯火被吹得向一侧歪斜,他伸手扶正灯罩,吹熄烛火,安然睡下。
这一夜,汉川的陈小五再度值守夜哨。
他与罗老兵默默蹲伏土坎,周遭一片沉寂,唯余江水汩汩奔流。对岸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动静。陈小五怀抱着长枪,枪托被胳膊焐得温热。老刘头那句夜里切莫打盹的叮嘱在心头回响,他竭力把眼睛睁得浑圆。北风呼啸,吹动衣角簌簌作响。他在心底默数江水流动之声,一,二,三,数满一百,又从头再来。
将近拂晓,对岸芦苇荡之中似有一物微微晃动,转瞬复归沉寂。陈小五手掌紧紧按在枪身,缄默不语。罗老兵轻轻按住他肩头,示意按兵不动。二人就这般伏在原地,一直守到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
旭日东升,对岸再无半分异动。罗老兵道:“回去。”
陈小五跟随往回走,几步便回头望向江面。江水平铺如镜,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真正扣动扳机。或许就在朝夕之间,或许还要长久等候。可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个在辎重营蹲在木箱旁擦拭腰牌的少年陈小五。如今,他是第二师五旅三营二连的兵士,戍守汉川以北渡口。身后是民居渡口,是向南延展的官道。那条官道绵延不绝,通往武昌,通往浩荡长江,通往他必须誓死守护的土地。
跟随罗老兵向营地折返。朝阳自东方升起,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辽远。远处渡口传来船夫嘹亮的号子,一声叠一声,仿佛自滔滔江面升腾而起。他握紧手中长枪,心底一片澄净安宁,恰似这条大江,从容不迫,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