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战第四日白昼,董大勇把所有还能打的部队全部压了上去。
天还没亮透,北岸清军营地里的篝火还在冒烟,各镇绿营已经列好了队。陕甘精锐剩下的两个营走在最前面,残存的镶铁棉甲步兵排成三列横队,铁锤和重斧握在手里,甲片上的凹痕和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这些从大小金川一路打过来的老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南岸的土坡,握着武器的手在晨风里冻得发红。河南绿营紧随其后,富勒浑的河南镇补充了从后方调上来的汛兵,勉强凑齐了三个营的编制,那些新来的汛兵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被老兵们推搡着站进队列里。李国泰的南阳镇和马升的归德镇各自列队,河南兵的号褂颜色比陕甘绿营浅一些,袖口磨得发白,有人蹲在地上重新绑裹腿,有人往手心哈气。山西绿营裹着羊皮袄,常德的太原镇和张鹏翼的大同镇各自列队,矛尖在晨风里闪着冷光,山西兵们缩着脖子站在队列里,没人说话。额尔登的八旗骑兵和巴图的蒙古骑兵从营地两侧绕出来,残存的两千余骑马蹄踏起大片尘土,在河滩上展开。额尔登脸上的旧刀疤旁边那道新伤口还没拆线,巴图骑着一匹换来的黑马,嘴里叼着草茎。三千骑兵被方阵打残之后,他们在营地后方休整了一天一夜,今天全部拉了出来。
恒瑞站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坡上,身后是一排幕僚和传令兵。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辎重营被烧了,粮草被烧了,大将军炮的骡马被烧死大半,这些他都可以接受。但有一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自从昨天夜袭之后就一直隐隐不安。李刚这个人他交手了三天,知道对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夜袭烧了骡马和粮草,这是为了瘫痪他的重炮和补给。但夜袭之后呢?一个已经伤亡过半、弹药快打光的对手,为什么要主动派兵摸到北岸来?除非他在等什么。恒瑞看了一眼营地西侧的山脊,山脊上林木茂密,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把目光收回来,决定不再等了。今天总攻,一次打完。
他下令大将军炮改装霰弹。炮手们战战兢兢地往炮膛里塞碎铁和铁钉,膛内混装实心弹和碎铁之后膛压激增,大将军炮的炮管承受不住这种负荷。有一门大将军炮在装填时突然炸膛,青铜炮管从中间裂成两半,碎铁和铁钉从裂口处喷射出来,把旁边几个炮手当场打死。冲击波掀翻了旁边的弹药车,火药桶滚了一地。炮手们被炸膛吓破了胆,但恒瑞没有收回命令。剩下的十几门大将军炮继续改装,炮手们塞碎铁时手都在发抖。
随着恒瑞一声令下,清军开始渡河。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轮换,所有部队一次性压上。镶铁棉甲步兵冲在最前面,盾墙排成连环梯次阵型推进,火绳枪手和弓箭手分层排射。河水没过腰际,冰凉的河水灌进靴子里,清军步兵们咬着牙往前走,有人在河底踩到鹅卵石滑了一下,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稳住身子继续往前。额尔登和巴图的骑兵从两翼迂回,马蹄踏起的水花溅上半空。董大勇亲自站在北岸河滩上督战,面前横着一排逃兵的无头尸体,血还没干透。他的亲兵们站在身后,手里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南岸这边,李刚这边所有能战之兵全部进入了阵地。苏衡的第一旅守在正面,火枪手们趴在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壕沟里,燧发枪的枪管架在沙袋上。弹药快打光了,每个人身上只剩不到十发纸壳定装弹。有人把最后几发子弹从弹药袋里掏出来排在面前的泥地上,数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在壕沟里搓手取暖,有人往手心哈气,有人用袖子擦着燧石上的水汽。宋长河让炮手们把最后的炮弹全部堆在炮架旁边,十二磅炮弹只剩下两成,六磅炮弹不到三成,劈山炮和抬炮的弹药也见了底。宋长河站在坡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但他敲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孙石头站在西段防线的缺口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腰刀。他的第二旅还剩下不到八百人,劈山炮和抬炮的弹药也快打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枣阳老兵们蹲在壕沟里,脸上全是硝烟和泥,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检查枪机,有人在用磨石打磨矛尖。有人在吃最后半块干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
李刚站在土坡顶上,手里攥着炭条。他的目光不在河滩上,而在西侧山脊方向。他看见清军全线压上,看见镶铁棉甲步兵冲进河水,看见额尔登的骑兵从两翼迂回。他没有下令调动萧凛。萧凛已经在侧后方的山脊里等了两天两夜,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但这一刻什么时候来,要看恒瑞什么时候把中军大帐的护卫兵力抽空。
恒瑞本人带着中军幕僚和护卫亲兵前移至北岸河滩后方一处高坡上督战,身边只有不到五百亲兵护卫。额尔登和巴图的残存骑兵全部投入了正面战场,他身后的大营几乎空了。恒瑞举起望远镜往南岸看,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片山脊上,有人也在看他。
萧凛趴在山脊上的灌木丛里往下看。向导蹲在旁边,用手指着下面营地里那顶最大的帐篷。帐外竖着一杆帅旗,青底红字,在晨风里翻卷。萧凛看见了恒瑞本人,正站在帐外高坡上举着望远镜往南岸看。丰绅站在恒瑞旁边说着什么,手指着河滩方向。富勒浑和李国泰站在下首,腰间挂着腰刀,手按在刀柄上。帐外还有几个幕僚在来回奔走,传令兵骑着马从河滩方向跑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恒瑞报告前线战况。
两天两夜。从会战第二日拂晓前出发,沿着那条猎户小道在碎石坡上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上挪,马蹄裹着麻布,骑手们人衔枚马衔枚,连咳嗽都不敢出声。藏在这片山脊里啃干饼嚼野草,脸被山里的蚊虫叮得全是红包,水囊里的水喝干了就喝山溪里的水,战马靠嚼野草撑着。为的就是这一刻。萧凛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甲嵌进缠刀的麻绳里。他不是在紧张,是在压制自己。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提前冲下去。
河滩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大。清军镶铁棉甲步兵已经冲上了南岸滩头,和苏衡的第一旅在土坡半腰上展开了肉搏。铁锤砸在甲片上的闷响隔着河面都能听见。有人在淤泥里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踩过的人又被更后面的人踩倒。孙石头的第二旅在缺口处拼死封堵,劈山炮的霰弹已经打光了,炮手们拔刀加入肉搏。有一个炮手把炮膛里最后一发霰弹打出去之后,从炮架下面抽出一把腰刀,刀鞘已经不知丢在哪了,刀刃上全是缺口,他握着刀冲进了缺口的肉搏队列里。宋长河的十二磅炮弹全部打完,他让炮手们把炮车推下土坡,用炮架堵住缺口。李刚站在坡顶上,手里攥着炭条,指节发白。他还没看到萧凛的信号。
恒瑞放下了望远镜。南岸的防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镶铁棉甲步兵冲上了土坡,缺口越来越多,只要再压一把就能撕开。他扭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让董大勇把最后的预备队也压上去。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从河滩方向传来的,是从身后。恒瑞转过身,看见西侧山脊上的林木在抖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山脊后面涌出来。然后他看见了那片冷白色的光。明光铠,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一面、十面、百面,从山脊后面涌出来。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排成锋矢阵型,马蹄踏起山脊上的碎石和枯草,像一道铁铸的洪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轻骑兵紧随锋矢之后,马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蹄踏起的碎石打在后面骑手的脸上,没有人眨眼。九百骑兵的马蹄声在山谷里炸开,像闷雷一样往山下滚动。
萧凛冲在最前面。他的腰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朝前。山风从他耳边刮过,把他脸上的泥灰吹开了,露出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他等了将近三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恒瑞的亲兵最先反应过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刺耳,穿透了炮火和喊杀声。亲兵们拔刀往山坡下冲,但重甲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一百匹披甲战马从山坡上冲下来的冲击力不是几十个亲兵能挡住的。重甲骑兵的骑枪捅穿了第一排亲兵,枪尖刺穿镶铁棉甲,捅进肋骨,被刺中的亲兵整个人被骑枪从地上挑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后面的人身上。战马撞进帐篷群,中军大帐的帅旗被撞断了旗杆,旗面歪倒下来,落在马蹄下被踩进泥里。帐篷布被战马撞得撕裂开来,里面的案桌和舆图被马蹄踏碎。恒瑞的帅旗倒了。
萧凛带着轻骑兵从重甲骑兵撞开的缺口里穿插进去。马刀在人群中劈砍,刀锋砍在亲兵的脖子上,颈骨裂开,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继续往前冲。重甲骑兵丢掉捅穿了敌人的骑枪,拔出破甲横刀,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横着劈出去。刀锋砍在清军亲兵的肩膀上,切开棉甲,嵌进锁骨,被砍中的人闷哼一声从马上歪下去。
丰绅拔刀试图组织亲兵反击。他是山西提督,从征金川出身,见过不少阵仗。他的腰刀刚举起来,萧凛已经冲到了面前。两个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对上了,丰绅看见萧凛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狂热。马刀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刀锋切开丰绅肩膀上的镶铁棉甲,嵌进锁骨,血从甲片缝隙里喷出来。丰绅闷哼一声歪倒下去,手里的腰刀掉在地上。几个亲兵拼死将他从马蹄下拖出来,塞进一辆溃退的辎重车里,跟着恒瑞的溃兵往新野方向撤。丰绅捡了一条命,肩膀上的刀伤养了几个月才好,继续统率山西绿营残部。
富勒浑拔刀冲向萧凛。两个人马头对马头撞在一起,两刀相撞溅起火星。富勒浑刀法极狠,一刀劈在萧凛的肩膀上,镶铁棉甲被劈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萧凛没有退,反手一刀捅进富勒浑的肋侧,刀尖穿过甲片缝隙捅进肋骨缝里。富勒浑闷哼一声松了手,捂着肋侧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喷。萧凛拔出腰刀,刀刃上全是血,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富勒浑。这位河南镇总兵从大小金川一路打过来,身上的刀伤箭伤不下十几处,最后倒在了白河北岸的泥地上。
李国泰在混战中被重甲骑兵的骑枪捅穿胸甲,枪尖从前胸穿入从后背透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枪杆,嘴角涌出血沫,整个人被挑起来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了。南阳镇总兵,在南阳镇待了大半辈子,对南阳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白河北岸的营地中。
恒瑞在几个亲兵的拼死掩护下翻身上马往北逃。他的亲兵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追兵的马刀,一个亲兵被萧凛劈倒在地,另一个亲兵扑上来抱住萧凛的马腿,被战马拖出去好几步远也不松手,直到被后面的重甲骑兵踏过。恒瑞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子,他的战马是精选的河曲马,跑得极快,转眼间已经逃出了营地,往新野方向狂奔。萧凛追了一小段路,被十几个亲兵排成一排堵在溪沟出口,手里的刀举在胸前,刀刃对着萧凛的马头。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萧凛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被踏平的中军大帐,下令收兵回营。河南提督庆麟自日前在河滩上被流弹击中,一直躺在自己的提督帐篷里养伤。营地大乱时亲兵拼死将他抬上辎重车往新野方向撤离,生死不明。
中军大营被袭的消息传到河滩上时,清军的攻势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瞬间瓦解了。
正在渡河的步兵回头看见北岸营地里腾起的火光和浓烟,看见中军大帐的帅旗倒了,看见营地里的帐篷被马蹄踏碎,看见溃散的亲兵们在营地中四散奔逃。有人喊了一声“中军大营被劫了”,这一声喊像瘟疫一样在河面上蔓延开来。帅旗倒了。对于一支正在冲锋的军队来说,没有比这更致命的打击。帅旗倒了意味着中军大营被袭,意味着后路被抄,意味着这场仗已经败了。镶铁棉甲步兵的精锐们冲在最前面,正在南岸滩头上和第一旅的突击步兵肉搏,听到中军大营被劫的消息之后军心崩了。他们不怕死,但没有人愿意在必输的仗里死。有人回头往北岸看,看见帅旗倒了,手里的铁锤掉在泥地上,转身就往河里跑。恐慌一旦开始就止不住了,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整片河滩上的清军都在往回跑。有人被挤倒踩死,有人在河水里丢盔弃甲,有人在溃退中被自己人的长矛戳伤。
董大勇在北岸高坡上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拔出腰刀连斩数名逃兵,刀锋砍在逃兵的脖子上,人头滚进河滩上的淤泥里,血喷了他一脸。但溃退的势头已经像决堤的洪水,斩几个人根本压不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被踏平的中军大帐,看见那杆歪倒在泥地里的帅旗,看见帐篷群中还在燃烧的火光,看见萧凛的重甲骑兵正在收拢队形准备折返。他知道大势已去了。五万大军,陕甘精锐,河南绿营,山西绿营,三千骑兵,十五门大将军炮,一百八十门劈山炮和抬炮,全部折在了白河上。他带着残部往新野方向退却,亲兵们拼死断后,用身体挡住了萧凛骑兵的追击。沿途不断有溃兵掉队,有人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有人扔了武器钻进山林。
李刚在坡顶上看到了北岸的火光和浓烟。他看见中军大帐的帅旗倒了,那个瞬间他攥着炭条的手指猛地收紧,炭条在指间断成了两截。他等了将近三天,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把断了的炭条扔在地上,扭头朝传令兵喊了一声。
“全军出击。”
苏衡的第一旅从正面压上去。线列步兵营打残了正在后方重新编组,但第一旅的突击步兵和火枪手们从壕沟里跳出来,端着燧发枪和随州铳往河滩上冲。有人在冲锋前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握紧枪管。孙石头的第二旅从西段防线涌出,孙石头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着腰刀走在队列最前面,他的枣阳老兵们跟在身后,矛尖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翻飞。赵老根的轻步兵从侧翼丘陵地带穿插出来,赵老根腿上中了一箭被架回来了,副营头带着猎户们照样冲得飞快,端着鸟铳冲下土坡。孙大旺的郧阳兵从右翼外围杀出,郧阳兵们从林子里涌出来,喊着郧阳口音的号子往河滩上冲。宋长河下令所有火炮最后一次齐射,六磅炮和劈山炮的霰弹覆盖了河滩上还在顽抗的清军残兵。
萧凛的骑兵从清军后方兜过来。九百骑兵从被踏平的中军大帐方向折返,从北岸河滩后方杀入清军溃退的队列。重甲骑兵在前面开路,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推进,战马撞开溃兵的人群,破甲横刀在人群中劈砍。轻骑兵从两翼包抄,马刀挥舞,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清军溃兵沿着官道往新野、南阳方向狂奔,丢盔弃甲,有人跑掉了靴子赤着脚在泥地上狂奔,有人把火绳枪扔进水沟里减轻重量。萧凛率轻骑兵撒出去,在官道两侧的麦田和丘陵间穿插包抄,将一股股溃兵截住。骑兵们追上去,马刀架在脖子上,溃兵们扔了武器跪倒在泥地里,有人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七八千俘虏大部分是在追击途中被骑兵兜住去路后被迫投降的,跑得筋疲力尽,脸上全是泥和汗,有些人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北岸河滩上堆满了尸体,青色的号褂和泥水混在一起,盾牌和火绳枪丢了一地。官道上和麦田里也到处是清军丢下的武器和尸体。有些尸体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有些尸体半截身子陷在淤泥里。溃退中被踩死的清军和战死的清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阵亡哪是溃散中死去的。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焦臭和大量血液凝固后的铁锈味。
恒瑞逃回新野,一路换了好几匹马,跑死了两匹河曲马。董大勇带着残部紧随其后退入新野城。马升和常德在溃退中被乱兵冲散,马升带着归德镇的残兵往南阳方向退却,常德带着太原镇的一部分残兵往信阳方向退却。张鹏翼带着大同镇的残兵拼死断后,在河滩上排成盾阵挡住了萧凛骑兵的冲锋。他的肩膀被萧凛劈了一刀,刀锋砍进肩胛骨,骨头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没有退,用另一只手举着盾牌继续顶在阵前,盾牌上钉满了箭矢和铁砂,一直撑到恒瑞和董大勇退入新野城才最后一个撤出白河北岸阵地。
富勒浑和李国泰战死。丰绅被亲兵拖回,跟着恒瑞退往新野养伤,继续统率山西绿营残部。河南提督庆麟重伤被亲兵抬上辎重车往新野撤离,生死不明。清军五万大军折损过半,战死及溃散失踪超过一万七千人,被俘不下七八千人,溃退往新野、南阳、信阳三个方向。
白河两岸堆满了尸体。河滩上的泥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又湿又滑,军靴陷进去拔出来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歪倒的劈山炮和抬炮散落在河滩上,有些还在冒烟,炮管上的泥巴已经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弹药车烧成了焦黑的残骸,车轮还在缓缓转动。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碎木,尸体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青色的号褂在水面上散开像一片片浮萍。河水从淡红色变成了深褐色,往下游流淌。几只乌鸦从北岸飞过来,落在歪倒的炮车上,啄食炮手尸体上的干粮袋。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声,正从北岸山林里往河滩方向跑来。
李刚站在土坡上看着清军退去,没有下令继续追击。部队伤亡太大,弹药快打光了。骑兵折损大半,能追的不到三百骑。萧凛带着残存的骑兵从北岸撤回南岸,骑手们身上的号褂被血浸透了,战马喘着粗气,马腿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有的战马身上被箭矢射中,箭杆还插在马脖子上,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动。萧凛脸上全是血,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他用布条缠了两圈勒住了伤口。他勒马停在土坡下,抬头往坡顶上看了一眼。李刚站在坡顶上,朝他点了点头。
白河之战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