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垂下手,眼神骤然变得专注而锐利。
之前预处理好的药材,早已按丹方补全记载的顺序,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第一个入锅的,不是任何名贵主药,而是一小撮先前处理“地脉根”时特意留下的、煸至焦黑酥脆的“地脉根焦皮”。
指尖拈起焦皮,手腕一抖,细碎的黑末均匀撒入锅中,落在那一层晶莹药膜之上。
“滋——”
极轻微的声响,仿佛热油溅入了水滴。
焦皮粉末接触滚烫药膜的刹那,并未立刻燃烧,反而像是被瞬间“激活”,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紧紧吸附在药膜表面,迅速蔓延开一片不规则的网状暗纹。
锅,依旧黑漆漆的,毫无变化。
但那股先前被锁在锅内的、混合了宁神与清心药力的复合气息,却骤然“活”了过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沉睡中粗暴摇醒,混合着地脉根焦皮特有的、带着尘土与焦香的气息,猛地从锅底升腾而起!
没有药炉盖子的约束,这股气息肆无忌惮地冲上半空,却在即将散逸的瞬间,被云朵朵另一只手中早已握住的、那把柄长三尺、勺头扁圆的特制铁勺——猛地一抄、一搅!
勺子划过锅底,与焦皮颗粒摩擦,发出“沙啦”一声轻响。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手腕翻转间,勺子轨迹圆融流畅,仿佛在搅动的不是药材,而是某种无形之物。
那股混合药气被她这么一搅,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半空中诡异地盘旋起来,形成一股小小的、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流旋涡。
中心,正好就在锅口上方三尺处。
“卧槽!那是什么?!”观众席后排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气流漩涡?炼丹还能搞出龙卷风?”
“等等,你们仔细看,漩涡在吸东西!”
只见那淡青色的漩涡缓缓旋转,赛场空气中那些稀薄、驳杂、几乎无法被修士直接利用的游离灵气微粒,竟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着,一点点剥离出来,化作比尘埃还细小的各色光点,不由自主地朝着漩涡中心汇聚而去!
初时只有零星几点,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随着漩涡旋转加快,吸入的光点越来越多,漩涡本身的颜色也从单一的淡青,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那是被强行提纯、压缩后的驳杂灵气!
“这……”评委席上,清月仙子原本因丹方补全面强行压下的震撼,此刻彻底变成了凝重。
她盯着那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两位长老耳中:“她不是在炼丹……”
火龙长老正瞪大眼睛看着锅里,闻言下意识反问:“那她在干嘛?炒菜?”
“不。”清月仙子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她是以锅为阵眼,以药为引,强行聚拢并提纯赛场内驳杂的灵气,作为成丹的额外助力!这等手法……”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惊疑:“闻所未闻!上古丹道虽偶有借天地灵气之说,但多是温和引导,徐徐而来。这般霸道、近乎掠夺的聚灵方式……”
简直像在抢劫整个赛场周围的灵气!
吴胖子捏着瓜子的胖手停住了,他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没有去看那个漩涡,而是飞快地扫视着赛场四周——尤其是那些布置在地面、墙壁、穹顶各处的阵法节点纹路。
那些维持赛场温度、隔绝外界干扰、稳定地火输出的辅助阵法,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光。
但吴胖子敏锐地察觉到,有几处节点散发出的光芒,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闪烁。
仿佛……供电不稳?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低声道:“不对劲……这丫头引动的灵气量太大了,而且……流向太霸道,几乎是在掠夺!”
他清晰地感觉到,赛场地下那套复杂精密的辅助阵法,其平稳运行的灵力供应,出现了几不可察的滞涩感。
就像一条原本平缓流淌的小河,突然被人在上游强行开闸,抽走了大半水量,导致下游水流瞬间变得急促又紊乱。
而此时,云朵朵的动作,才刚刚开始。
她瞥了一眼空中那个已经扩大到脸盆大小、颜色越发凝实的淡青色漩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紧接着,她拿起了第二样药材。
“冰晶玉髓芝”处理出的“玉髓精华膏”。
半透明的膏体,触手冰凉,带着玉石般的滑腻感。
她没有直接投入锅中,而是用勺子尖端,极其小心地刮下一小坨,约莫指甲盖大小。
手腕一转,勺子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将那一小坨玉髓膏精准地“甩”入了漩涡的正中心!
膏体入涡,瞬间被高速旋转的气流撕扯、拉长,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晶莹丝线,均匀地混入被强行聚拢提纯的灵气之中。
“嗡——!!”
黑铁炒锅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嗡鸣,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锅体内部发出的共振声响,带着金属特有的颤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赛场。
锅身周围的热浪都随之扭曲了一下。
而那空中的灵气漩涡,在吸收了玉髓膏精华的瞬间,颜色骤然一变!
淡青与乳白之中,猛地沁入了一抹冰晶般的剔透蓝!
漩涡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吸力,也随之暴增!
“嘶——!”赛场边缘,一个正在小心翼翼控制丹炉火候的年轻丹师倒吸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地掐诀,试图稳住自己丹炉内微微摇曳的火焰。
他的丹炉上方,原本平稳升腾的药气,此刻竟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着,歪歪扭扭地朝着云朵朵那边偏移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但足以让他额头瞬间冒汗!
这……这是什么邪门手法?连别人丹炉里的药气都想吸走?!
这还只是开始。
云朵朵动作不停,第三样、第四样、第五样……按照补全丹方上那惊世骇俗的顺序,各种经过奇特预处理的药材,被她以不同的手法、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时机,或撒、或点、或甩、或淋,投入锅中,或者……直接投入那个越来越大的彩色漩涡!
“九叶还魂草”切出的九段嫩叶,被她用玉镊子夹起,在漩涡边缘飞快地“涮”了一下,沾染上一层凝实的灵气后,才落入锅中,与锅底的地脉根焦皮网纹接触,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股带着奇异生机的翠绿烟雾。
“百年凝露花”连同锁住的月华露珠,被她用特殊手法包裹在一层薄薄的、以“宁神清心合剂”临时凝成的透明薄膜里,像一颗晶莹的水弹,被她用勺子背面轻轻一磕,弹入漩涡中心。
水弹在漩涡中炸开,露珠与花瓣精华瞬间释放,混合着玉髓丝线、驳杂灵气、以及漩涡本身的旋转之力,疯狂交融!
“幽冥铁线藤”处理出的“生死交汇之气”,则是一缕极其微弱、半黑半白、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氤氲雾气。
云朵朵屏住呼吸,用一缕极其精纯的自身灵力(得益于夜星河偶尔“投喂”和养娃被迫修炼出的底子)小心包裹住这缕雾气,然后,屈指一弹!
雾气如离弦之箭,精准地射入漩涡最核心、旋转最激烈的那一点!
“轰——!!”
这一次,不是锅在震。
是整个赛场,仿佛都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层面的晃动,而是……灵气的剧烈扰动带来的错觉!
空中那个漩涡,已经膨胀到了磨盘大小!
颜色彻底变成了驳杂的彩色漩涡——青色、乳白色、冰蓝色、翠绿色、月华银、黑白交织……各色灵气光点和药材精华在其中疯狂旋转、碰撞、撕扯、融合!
漩涡中心,甚至隐隐发出了低沉的呼啸声,仿佛有风在咆哮。
吸力,已经强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赛场内,其他参赛者丹炉下的地火火焰,齐齐摇曳!
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着,忽高忽低,极不稳定。
好几个丹炉内部传来“噗噗”的闷响,显然是内部药力平衡被外力干扰,出现了轻微的紊乱。
“我的丹!”有人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试图补救,脸上血色尽褪。
更有甚者,距离云朵朵较近的几个赛台,摆放在台边的备用药材,那些没有灵力保护的普通辅料,竟然被强风吹得微微滚动,差点掉下台去!
整个赛场,彻底乱了套。
惊呼声、怒骂声、丹炉异响、火焰喷吐声、裁判试图维持秩序却收效甚微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评委席上,火龙长老早已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栏杆,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那个彩色漩涡,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他娘的……他娘的……这是炼丹?这他妈是在搅动天地啊!”
清月仙子脸色已经凝重到了极点,她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虽然知道此刻不该拔剑,但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戒备。
她感受到了一股越来越强的、近乎失控的力量,正在那个漩涡中心酝酿。
吴胖子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惕。
他不再看向漩涡,而是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着赛场穹顶、地面、以及……观众席后方那几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内,悄悄掐了几个极其复杂的法诀,指尖闪过几道微不可察的灵光,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掠夺性太强了……不仅仅是赛场游离灵气……”吴胖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到,“连维持阵法的基础灵力流都被干扰了……再这样下去,地下那几处关键节点可能会……”
他忽然猛地转头,看向赛场东侧一个偏僻的、几乎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那里,是之前预赛中,低调得几乎被人遗忘的药王谷弟子——药无尘的比赛位置。
药无尘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面前是一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褐色陶土丹炉,炉火平稳,药气袅袅,与周围其他选手的手忙脚乱、丹炉异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仿佛云朵朵搞出的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他一直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丹炉,仿佛外界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但就在吴胖子目光投去的瞬间——
药无尘,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平静。
先是脖颈,然后是下巴,最后,才慢慢抬起眼皮。
那张平凡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甚至带着点憨厚气质的脸,此刻,直直地看向空中那个越来越大的、散发着狂暴吸力和斑斓色彩的灵力漩涡。
他的目光,很奇特。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然后,在吴胖子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药无尘那张平凡的、甚至带着点敦厚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
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微笑。
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冰冷的、仿佛看到期待已久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
满意弧度。
与此同时,他那只一直拢在宽大灰色袖袍中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袖袍内,手指弯曲,指尖触碰到了一块贴身藏着的、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却雕刻着无数细密扭曲符文的……
墨玉阵盘。